这歌声,穿过厚重的城墙,传进了临安城里。
城门口,聚集了数万闻讯而来的临安百姓。
他们听着城外传来的歌声,也跟着小声地哼唱起来。
渐渐地,哼唱变成了大声的合唱。
城里,城外。
数万人的歌声,汇聚在一起,在临安城的上空回荡。
歌声,传到了秦府。
秦桧站在府中的高楼上,遥望着北边的城墙,听着那震天的歌声,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看到的,不是一群流民。
他看到的,是一支军队。
一支用人心和冤魂武装起来的,战无不胜的军队。
歌声,也传到了韩王府。
韩世忠站在院子里,听着这歌声,激动得热泪盈眶。
“听!你们听!”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有此民心,何愁北伐不成!何愁金贼不灭!”
梁红玉站在韩世忠身旁,眼中也闪烁着晶莹。
她看向身旁的林灵儿,这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女子。
“林姑娘,这……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林灵儿摇了摇头。
“王妃,这不是任何人的计划。”
“这只是,水到渠成。”
歌声,最终也传到了皇宫深处。
传到了养心殿里,那个孤家寡人的耳朵里。
赵构瘫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但他堵不住。
那歌声仿佛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朝天阙……”
赵构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那个被金人掳走的父兄,想起了那个他永远也不想回去的北方。
他怕的,不只是岳飞的兵权。
他更怕的,是“朝天阙”之后,他这个“逃跑皇帝”该如何自处?
“啊——!”
赵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将龙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
殿外的太监们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这位官家,又犯病了。
而临安城下的歌声,整整唱了一夜。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
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
“宣,城外请愿百姓代表,入殿觐见!”
圣旨传到城外,请愿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官家要见咱们了!”
“咱们的苦,终于能让官家知道了!”
许多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只有赵铁牛等几个头领保持着冷静。
他们聚在一起,商议着谁当这个代表。
“牛哥,你去吧!你是咱们的头!”
“不行!”赵铁牛立刻摇头。
“我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见到官家,万一说错了话,坏了大事怎么办?”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要去,就一起去。”
众人回头,看到的正是“林老丈”林九。
“林老丈?”赵铁牛有些意外。
“圣旨上说,是宣‘代表’,没说宣几个。”林九缓缓说道。
“咱们这上万人,都是代表。”
“咱们就选出一百个人,一起进城,一起上殿。”
“人多,势众。”
“也免得有人被官府收买,或者被奸臣陷害。”
林九的话,点醒了赵铁牛。
“对!林老丈说得对!”
“咱们不能只派几个人去,那太危险了!”
“就这么办!咱们选一百个兄弟,一起去!”
……
临安,大庆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得有些诡异。
赵构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强打着精神。
秦桧站在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任何表情。
韩世忠、李纲等人则是面带期待,又有些担忧。
很快,殿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百个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风霜的汉子,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一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看着这群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震惊。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样一群“下等人”同处一殿。
赵铁牛等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们紧张,局促,但没有一个人下跪。
他们只是挺直了腰杆,站在这大殿中央,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你……你们……”
赵构看着下面这一百双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百头野兽盯住。
他准备好的一番安抚说辞直接卡在喉咙里。
“草民赵铁牛,叩见陛下!”
还是赵铁牛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九十九人,也跟着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
但他们,都只跪了一条腿。
这是军中大礼,见官不拜,见君半跪。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身份——他们不是刁民,他们是为国流过血,心怀故土的大宋子民。
赵构的脸色更加难看。
秦桧见状立刻出列,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见到天子,为何不全跪?!”
“你们这是藐视君上,意图不轨吗?!”
他想先声夺人,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赵铁牛还没开口,林九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秦桧,而是对着龙椅上的赵构拱了拱手。
“回禀陛下。”
“我等,非是不敬。”
“只是,我等的另一条膝盖,在北方被金人打断了。”
“我等的脊梁,在故土被异族踩弯了。”
“如今,岳元帅正在前线,为我等寻回那条断了的膝盖,扶起那根弯了的脊梁。”
“我等今日前来,不为他事。”
“只求陛下,给我等一个,能站着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