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岳飞摆了摆手,推开岳云的搀扶。
他只是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卷薄绢上。
那首《满江红》。
那句“帝前掏心,以死明志”。
帅帐内的其他将领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急。
“元帅,您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临安那帮狗官又使什么绊子了?”
“他娘的,咱们刚收复汴京,他们就来找茬,老子带兵回去剁了他们!”
牛皋脾气最爆,已经开始嚷嚷着要带兵回临安。
岳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卷薄绢,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岳云。
岳云接过,快速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这个在战场上杀得金兵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虎目圆睁,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爹……这……”
岳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到了那句“帝前掏心”。
他看到了那首《满江红》。
“都看看吧。”
岳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薄绢在众将手中传递。
每一个人看完,脸上的表情都从喜悦,变成了震惊,再到悲愤。
帅帐内,再也没有了收复汴京的欢声笑语。
只剩下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和粗重的喘息声。
“好……好一个林氏!”
牛皋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看完之后,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
“砰”的一声,硬木制成的案几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缝。
“掏心啊!那可是活生生地把心掏出来啊!”
“这帮文人,平日里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骨头这么硬!”
“俺老牛,服了!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文人,这林家老丈,算一个!”
岳飞缓缓地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刚刚被收复的开封城。
城中,到处都是岳家军的将士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到处都是百姓们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欢笑。
曾几何时,岳飞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幕。
为了收复失地,为了让这些百姓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园。
为了对得起自己背上“尽忠报国”四个字,为了对得起龙椅上那位官家的知遇之恩。
可现在,他动摇了。
他想起那个在金兀术大营里,微笑着撞向长戟的伙夫林火头。
他想起那在官道上,高喊着“为元帅清道”集体自刎的三十名林氏义士。
他又想起了今天信上写的,那个在金殿之上,亲手掏出自己心脏的林九。
这些人,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不是军人,没有食君之禄。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百姓,本可以苟活。
但他们却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为他岳飞的北伐大业铺路。
岳飞的脑海里,再次回响起那首词。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戎马半生,所得的功名,和这些人的忠魂义胆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臣子恨,何时灭!”
岳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他恨金人,恨他们的残暴。
他也恨朝堂,恨那里的腐朽和昏聩。
这股恨意,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这样刻骨。
“爹。”
岳云走到岳飞身后,声音低沉。
“孩儿不明白,林氏一族,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岳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面迎风飘扬的“岳”字大旗,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们不是为我岳飞。”
“他们是为这天下百姓,为我大宋这口气。”
“他们信得过我岳飞,信得过我们岳家军,能替他们把这口气争回来。”
岳飞转过身,看着帐内所有的将领,不再迷茫。
“传我将令!”岳飞的声音响彻整个帅帐。
“将这首《满江红》,传唱全军!”
“让每一个士兵,每一个伙夫,都给老子背下来!”
“从今天起,这首词,就是我们岳家军的军魂!”
“告诉将士们,我们为何而战!”
“为收复旧山河而战!”
“为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而战!”
“更为那千千万万个死不瞑目的林氏忠魂而战!”
岳飞的声音字字千钧。
“末将领命!”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他们的眼中,同样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
临安城,皇宫,福宁殿。
这是赵构的寝宫。
自从大庆殿发生了“掏心”惨案后,赵构就再也不敢去那个地方。
他甚至下令,用木板将大庆殿的殿门死死钉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但这并不能让他睡个安稳觉。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赵构猛地从龙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那个叫林九的老头,披头散发,胸口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嘴里反复地问着那句话。
“陛下……看清楚……它是红的……”
“来人!来人!”
赵构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几个守夜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点亮了宫灯。
“陛下,您怎么了?”
为首的太监总管战战兢兢地问道。
“点灯!把所有灯都给朕点上!”
赵构抓起床边的玉枕,狠狠地砸了过去。
“朕的寝宫里,不准有一点黑的地方!”
“是是是!”
太监们不敢怠慢,连忙将殿内所有的烛台都点燃。
整个福宁殿被照得亮如白昼。
赵构这才感觉好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总觉得那昏暗的角落里,那摇曳的烛光后,就藏着一双双眼睛。
林伯彦的眼睛。
林子虚的眼睛。
林九的眼睛。
还有那两万三千个在《阵亡录》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水……给朕倒水……”
赵构的嘴唇干裂。
太监总管连忙端来一杯温水。
赵构接过,刚喝了一口,却“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
“血!水里有血!”
赵构指着杯子,惊恐地尖叫。
太监总管连忙跪下,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陛下,没有血,是干净的水啊。”
赵构哪里肯信。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也沾满了洗不掉的血污。
天亮了。
早朝取消了。
自从“掏心”事件后,赵构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上朝。
所有的政务,都积压在秦桧的相府。
秦桧一大早就进宫求见,却被挡在了福宁殿外。
“秦相,您请回吧。”
太监总管一脸为难地说道。
“陛下昨夜又受了惊吓,龙体欠安,今日谁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