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监牢,比外面更早进入黑夜。
万俟卨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只盖着一层散发着霉味的薄薄稻草。
他又冷又饿。
从被抓进来开始,就没人给他送过一滴水,一粒米。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万俟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充满了怨毒。
“林正……你个狗东西……”
“等老子出去了,一定把你全家都……”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万俟卨精神一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牢门前。
“是不是相爷派人来了?是不是!”
万俟卨对着外面急切地喊道,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
一个提着食盒的老狱卒,透过昏暗的油灯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万俟大人,吃饭了。”
老狱卒说着,打开了牢门下方一个专门用来递送饭菜的小窗口,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地递了进去。
一碗白米饭,一盘烧鸡,一盘酱牛肉,还有一壶酒。
饭菜的热气,混合着肉香和酒香,瞬间钻进了万俟卨的鼻子里。
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但他没有立刻去拿。
万俟卨警惕地看着那个老狱卒。
“这是什么意思?”
“断头饭吗?”
老狱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人说的哪里话。”
“这是上面特意吩咐的,说您是朝廷重臣,就算……就算犯了事,也不能亏待了。”
“上面?”
万俟卨追问道,“哪个上面?是秦相吗?”
老狱卒摇了摇头。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小的只是个送饭的。”
说完,老狱卒关上小窗,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万俟卨叫住他。
“我问你,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相爷……相爷他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就别想了。”
“今儿下午,小的去外面打酒,听人说,秦相府的大门关得紧紧的,一个人都没出来过。”
“而且……而且小的还听说,您府上……已经被禁军给围起来了,说是……保护。”
老狱卒说完,不再停留,提着空食盒快步离去。
万俟卨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相府大门紧闭?
自己家被禁军围了?
这……
万俟卨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这一定是林正的诡计!
对!
这个老狱卒,一定是他派来动摇我心志的!
万俟卨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饭菜。
那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想毒死我?”
万俟卨冷笑一声。
“没那么容易!”
他一脚踢翻了那壶酒,酒水洒了一地。
然后万俟卨拿起那只烧鸡,掰下一条鸡腿却没有吃,而是扔到了牢房的角落里。
那里,有几只正在觅食的老鼠。
老鼠们闻到肉香一拥而上,疯狂地撕咬起来。
万俟卨就这么死死地盯着。
一息,两息,三息……
老鼠们吃得正欢,没有一只倒下。
“没毒?”
万俟卨皱起了眉头。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
他拿起另一条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味道醇厚。
是他最喜欢的那家“百味楼”的手艺。
万俟卨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很快,一只烧鸡,一盘酱牛肉,一碗米饭,全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之后,万俟卨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相爷不可能放弃他。
他对秦桧太重要了。
现在不动,一定是在等待时机。
对,一定是这样。
林正那个小人,想用这点小伎俩就让我屈服,简直是做梦!
万俟卨靠在墙上,打了个饱嗝,脸上重新恢复了自信。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就跟林正耗下去。
看谁耗得过谁!
……
大理寺,一间普通的签押房内。
林正坐在桌前,安静地翻阅着一份卷宗。
一个年轻的狱卒,也就是刚才给万俟卨送饭的“老狱卒”,正躬身站在一旁向他汇报。
这个年轻狱卒,是林觉投放在临安城的一个基础分身,名为“林牢”。
“本体,他都吃了。”林牢汇报。
“嗯。”林正头也没抬,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有什么反应?”
“一开始很警惕,还用老鼠试了毒。”
林牢说道,“后来发现没毒,就全吃了。”
“看他的样子,好像还觉得是秦相在关心他。”
“愚不可及。”林正冷笑。
“他以为,最烈的毒,是下在饭菜里的。”
“却不知道,真正的毒,是下在人心里的。”
林牢身为分身却有些不解。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下毒?”
“那样岂不是更简单?”
林正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分身。
“杀人,是下策。”
“诛心,才是上策。”
“秦桧想让他死,但又怕担上杀人灭口的罪名。”
“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用最隐蔽的方式让他‘自杀’。”
林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秦桧的刀递过来。”
“然后再把这把刀,塞回到万俟卨的手里。”
“让他亲手,捅向自己的旧主子。”
林牢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好了,你下去吧。”林正挥了挥手,“今晚,盯紧点。”
林牢躬身退下。
签押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正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秦桧。”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万俟卨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几个狱卒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起来!提审了!”
一个狱卒粗暴地踢了他一脚。
万俟卨冷哼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来了。
万俟卨心里想道。
相爷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万俟卨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官袍,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他要让林正看看,他万俟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审讯室设在大理寺的二堂。
这里比监牢要明亮一些,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更加浓郁。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刑具。
林正端坐在堂上的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左右两边,坐着刑部和御史台派来的陪审官员。
那两个官员一脸严肃,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场审讯,主角只有两个人。
林正,和万俟卨。
“带人犯!”
林正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万俟卨被两个狱卒押了上来。
“万俟卨,你可知罪?”林正声音冷肃。
万俟卨抬起头,看着林正,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万俟卨笑得很大声,很张狂。
“林正,收起你这套吧。”
万俟卨一脸轻蔑地说道。
“本官乃朝廷三品大员,御史中丞,你一个区区四品少卿,有什么资格审我?”
“本官要见陛下!要见秦相!”
“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