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缩在墙角。
有了万分之一活着的希望,他哪敢随便喝酒。
“大人,请吧。”
老狱卒有些不耐烦,竟是直接打开了牢门,往前送了送酒壶。
“这可是相爷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说是给您践行,那是抬举。”
万俟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坚硬的石墙,退无可退。
那股酒香直往鼻子里钻,香得有些发腻。
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杏仁味儿。
万俟卨是个老饕,他哪能不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这是加了料的。
喝下去,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最后还会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米。
那是牵机药。
“我不喝。”
万俟卨的声音在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林大人!”
“我要招供!我还有话没说完!”
老狱卒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把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叮。
清脆得刺耳。
“万俟大人,您是聪明人。”老狱卒压低了身子。
“林正那个愣头青保不住您。”
“相爷让您死,阎王爷都不敢留到五更天。”
“现在喝了,走得体面,家里老小还能落个周全。”
“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狱卒哼了一声,眼神阴鸷。
“到时候怎么死的,可就由不得您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万俟卨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烂稻草,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丝。
他不想死。
哪怕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哪怕去岭南流放充军,他也不想死。
可秦桧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如果不喝,他在外面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刚满周岁的小孙子……
万俟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拿来……”
万俟卨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老狱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么配合不就结了,省得大家都麻烦。
他提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
酒液倾倒而出,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角落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年轻狱卒,突然动了。
这人就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豹子,猛地窜了出来。
“慢着!”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响,震得顶棚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老狱卒手一抖,酒洒出来大半,全泼在了万俟卨的官袍上。
“干什么?!”
老狱卒恼羞成怒,回头瞪着那个年轻狱卒。
林牢两步跨到两人中间,身子一横,直接把老狱卒隔开了。
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吓人。
“这酒,不对劲。”
林牢盯着那壶酒,鼻子用力嗅了嗅。
“什么不对劲?你懂个屁!”
老狱卒急了,伸手就要去推林牢。
“这是御赐的贡酒!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滚一边去!”
哪知林牢纹丝不动,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我是不懂什么贡酒。”
林牢的声音很硬,带着一股子轴劲儿。
“但我懂大理寺的规矩。”
“林少卿有令,凡是外头送进来的吃食,不管是相爷送的,还是天王老子送的,都得验。”
“没验过,谁也不能入口。”
老狱卒气笑了,这他娘的是哪来的愣头青?
这时候跟他讲规矩?
“小子,你想找死是不是?”
老狱卒也不装了,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匕首,寒光闪闪。
“这酒是相爷赐的,你敢验?”
“耽误了相爷的大事,把你全家脑袋砍下来都不够赔的!”
这话一出,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万俟卨吓得往回一缩,大气都不敢出。
匕首离林牢的胸口只有三寸。
林牢却连看都没看那匕首一眼。
他只是盯着那壶酒。
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执着,还有一丝……狂热?
“我是大理寺的差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万俟大人是朝廷重犯,要审要杀,那是陛下的旨意,是大理寺的公文。”
“在这之前,谁也不能私自动刑。”
林牢说着,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酒壶的壶颈。
老狱卒只觉得手上一轻,酒壶已经到了林牢手里。
“你!”
老狱卒大惊失色,举起匕首就要刺。
“这酒既然相爷说是好酒,那小的替大人尝尝,应该不算逾越吧?”
林牢根本不给老狱卒反应的机会,仰起脖子直接对着壶嘴。
咕咚。
咕咚。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身半旧的差服。
喉结上下起伏,林牢在喝,大口大口地喝。
像是沙漠里的旅人见到了绿洲,又像是即将上刑场的死囚在喝断头酒。
豪迈。
决绝。
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不——”
老狱卒的吼声都劈了叉。
那是牵机药啊!
只需要几滴就能要人命,这小子竟然给干了半壶!
万俟卨傻了。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为了所谓的“规矩”,为了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囚犯,去喝毒酒?
“嗝——”
林牢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他把空酒壶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嚓,碎片四溅。
“好酒。”
林牢抹了一把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就是有点……辣嗓子。”
老狱卒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像看鬼一样看着林牢,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疯子……你是个疯子……”
药效发作了。
牵机药之所以叫牵机药,是因为中毒者死状极惨,头部与足部相接,状如织布机的牵机。
林牢的脸瞬间扭曲起来。
“唔……”
一声闷哼从林牢喉咙里挤出,他捂着肚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骨头和肌肉在强行对抗。
咔吧,一声脆响。
那是脊椎骨错位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牢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呃……呃……”
林牢倒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疯狂地蜷缩、弹跳。
指甲抠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只有牙齿咬碎的声音。
咯嘣。
血沫子顺着嘴角涌了出来,混着刚才喝进去的残酒。
万俟卨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墙角爬。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惨白,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啊!”
万俟卨尖叫一声,低头看去,只见林牢正仰着头看他。
那张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球向外凸起,像是要爆裂开来。
“大……大人……”
林牢张开嘴,大团大团的黑血涌了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这酒……果然……有毒……”
“小的……没……骗你……”
身后的老狱卒已经吓瘫了,靠在牢门上哆哆嗦嗦,裤裆湿了一片。
林牢的身体还在抽搐,背脊几乎弯成了一个圆圈。
那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抓着万俟卨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把头往上抬了抬。
嘴唇凑近了万俟卨的耳朵,声音微弱如蚊蝇。
“小……小的……”
“其实……也……”
“姓……”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