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相府。
“啪!”
一只前朝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化为一地青瓷碎片。
秦桧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背上和脸上的烫伤,疼得他面容扭曲。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只独眼中,充斥着惊怒与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辱。
“林正……”
秦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跪在地上的密探,头埋得更低。
大理寺门口那句诛心之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跨越了半个临安城,狠狠地抽在了秦桧脸上。
王氏坐在一旁,手里捻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比秦桧更加阴沉。
“他不是在问你。”王氏皱眉,“他是在告诉全临安的人,万俟卨是你的人,万俟卨的罪,就是你的罪。”
“他也是在告诉陛下,他林正,能用这种法子办了万俟卨,就能用同样的法子来办你秦桧。”
秦桧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林正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仅杀了万俟卨,还要诛他的心。
他不仅要清算秦党,还要把他秦桧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更可怕的是,林正完美地解决了“不守承诺”这个道德瑕疵。
他用“天理公道”这种大义,将“私下交易”的龌龊衬托得无比渺小。
而他秦桧,则成了那个为了保全自己,连跟了自己多年的狗都弃之不顾的凉薄主人。
“相爷,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王次翁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他如今被罢免了所有官职,成了个白身,整日惶惶不安,只能往秦府跑。
“怎么办?”秦桧猛地转头,独眼死死地盯着王次翁,“你现在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若不是你们这群废物,一个个哭着喊着跑去大理寺自首,老夫何至于如此被动!”
王次翁被秦桧看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相爷饶命!是那林正……那林正手段太过毒辣,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废物!”秦桧一脚踹在王次翁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王次翁连滚带爬地跑了。
卧房内,只剩下秦桧夫妇二人。
“相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王氏重新开始捻动佛珠,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林正这一手,看似天衣无缝,却也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秦桧喘着粗气,看向自己的妻子。
“什么弱点?”
“他太硬了。”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样的刀,好用,但没人敢用。”
“尤其是陛下。”
秦桧的心猛地一动,瞬间明白了王氏的意思。
赵构是什么人?
一个多疑,懦弱,将皇权看得比天还大的君主。
他需要的是听话的狗,而不是一柄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屠刀。
林正今日公审万俟卨,看似风光无限,赢尽了民心。
但在赵构眼里,这何尝不是一种示威?
一个臣子可以绕开皇帝,直接向万民宣判一个三品大员的死刑。
这和当初岳飞在前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什么区别?
“你的意思是……”秦桧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要帮陛下,看清楚这把刀的锋利。”王氏缓缓说道。
“他不是要当铁面无私的青天吗?我们就让他去查。”
“查得越深越好。”
“查到最后,他自然会发现,很多案子都绕不开一个人。”
秦桧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陛下……”
“没错。”王氏冷笑,“当年为了议和,为了打压主战派,陛下默许甚至亲自下令的事情,还少吗?”
“林正要查,就让他去查。”
“他查得越清楚,陛下的心里就越不安。”
“一个能威胁到皇位的人,远比一个贪财的权臣要可怕得多。”
“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陛下自己就会想办法收了这把刀。”
秦桧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冷。
他和林正的战场已经不在大理寺,不在朝堂。
而在福宁殿,在赵构的那颗猜忌之心里。
“来人。”秦桧沉声唤道。
一名身穿黑衣,如同影子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
“你亲自去一趟宫里。”秦桧从枕下摸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递给秦三。
“把这个,交给蓝珪。”
“告诉他,老夫病重,时日无多,死前只想再见陛下一面,呈上几件旧物,以全君臣之义。”
秦三接过木牌,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中。
王氏看着那块木牌,眼神微动。
“相爷要呈上什么旧物?”
秦桧靠回软榻,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一些……能让陛下睡不着觉的旧物。”
……
福宁殿内。
赵构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地上,是几片刚被他扫落的碎瓷。
小太监们正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用手一片片捡拾,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
赵构一脚踹在身旁的龙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白天,是林正公审万俟卨的喧嚣,和雪片般呈上来的秦党罪证。
晚上,一闭上眼,就是林九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林墨那撞碎的头颅,还有灵隐寺佛祖脚下那双刺眼的“红鞋”。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太监总管蓝珪低眉顺眼地递上一杯安神茶。
赵构一把挥开,“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他指着殿门外,声音都在发颤。
“你听听!外面那些刁民在喊什么?‘林大人千岁’!‘林青天在世’!”
“他一个三品官,现在倒比朕这个皇帝还威风了!”
“还有那份单子!”赵构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千三百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黄金!秦桧!他竟然敢贪这么多!”
赵构又惊又怒。
惊的是秦桧的贪婪,怒的是林正的“能干”。
查抄秦党,国库充盈,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看着那天文数字般的金银,赵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林正这把刀,太快了,也太锋利了。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秦党就土崩瓦解。
锋利到让他这个持刀人,都感到了一丝手腕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大理寺卿林正,殿外求见。”
赵构的身体猛地一僵。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来做什么?”赵构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大人说,有秦党余孽的要案,需请陛下圣裁。”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宣。”
片刻后,林正身着绯色官袍,手捧一叠卷宗,步入福宁殿。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臣,参见陛下。”
“平身。”赵构坐回龙椅,竭力摆出皇帝的威严,“林卿,又有何要事?”
“回陛下。”林正将手中的卷宗呈上,“臣在清查秦党罪证时,发现了一桩旧案,牵连甚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示下。”
蓝珪接过卷宗,转呈给赵构。
赵构翻开卷宗,只看了一眼封面上五个字,瞳孔便猛地收缩。
“两淮……军饷案?”
这不是秦桧的案子。
这是……他赵构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