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雨停了,天却没亮。
秦桧刚刚被秘密宣进宫,跪在殿下,头也不敢抬。
“陛下,臣有罪,但臣有一计,可解陛下之忧。”
“讲。”
秦桧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密蜡封好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
“金国金兀术,有书信至。”
“他说……朱仙镇之败,乃是意外。”
“大金铁骑主力尚在,燕云十六州固若金汤。”
“若大宋愿修旧好,大金愿划淮为界,许大宋偏安江南,世世子孙,永享富贵。”
赵构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稍微转动了一下。
划淮为界?偏安江南?
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回到的日子吗?
“条件呢?”赵构问。
秦桧把头埋得更低。
“岁币五十万,割让唐、邓、海、泗四州。”
“还有……”秦桧顿了顿,语气森然,“必杀岳飞。”
此刻秦桧心中暗喜,他太了解赵构了。
如今岳飞早已是赵构的心腹大患。
金人这个条件,简直是把刀递到了赵构手里。
借金人的刀,杀自己的将,还能换来太平,这笔买卖,官家没理由不做。
然而,预想中的“准奏”并没有响起。
“杀岳飞?”赵构突然笑了一声,很神经质。
赵构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砸在秦桧面前,瓷片飞溅,划破了秦桧的眼角,渗出一缕血丝。
“杀岳飞?朕现在敢杀他吗?!”
赵构从龙椅上跳起来,指着北面,手指剧烈颤抖。
“那个莽夫!他现在就在黄河边上!”
赵构冲到秦桧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面容扭曲得像只恶鬼。
“他要是渡了河,把大军带走了,这南边谁来守?”
“金兀术若是杀个回马枪,朕拿什么挡?拿你的脑袋吗?!”
秦桧如遭雷击,这巨大的信息差让他懵掉。
他只知道金人愿意议和,却不知道岳飞在前线摆出了那样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
在赵构眼里,现在的岳飞就是一颗拉了引信的震天雷。
捧着怕炸,扔了也怕炸。
这时候去杀岳飞?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现在的岳飞,可不是十二道金牌就可以催回的岳飞。
若是催不回,金国递到赵构手里的这把刀,杀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滚!”赵构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把你的信拿回去!”
“告诉金兀术,议和的事……再议!”
……
韩王府,暖阁。
屋内的炭盆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梁红玉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面前的舆图。
那是黄河渡口的布防图。
“丫头,这不对劲。”
梁红玉把棋子丢回罐里,发出一声脆响。
“岳鹏举我是知道的,他虽然勇,但绝不莽。”
“这种季节强渡黄河,那是兵家大忌。”
“粮草呢?冬衣呢?后续的援兵呢?”
“他这就把大军摆在河边上,万一金人半渡而击,那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梁红玉越说越急,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剥橘子的林灵儿。
“你们……到底给岳飞传了什么信?真让他去送死?”
梁红玉显然是误会了林灵儿,以为岳飞是因为林氏传信才做了如此决定。
林灵儿把一瓣橘络剔得干干净净,放进嘴里,眯着眼感受那股酸甜。
林觉的意识,此刻正附着在这具分身之上,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宁静。
“王妃,您打了一辈子仗,怎么反倒被吓住了?”
林灵儿擦了擦手,指着舆图上的黄河渡口,淡淡道。
“您看这儿,岳家军扎了三千木筏。”
“可是……这木筏下水了吗?”
梁红玉一愣,她哪儿知道下没下水?
赵构都才收到前线信息,韩府也仅知道岳飞欲要渡河北伐。
林灵儿见状了然,分身之间哪怕相隔万里,也能秒传信息。
但梁红玉他们,可没有实时共享情报的能力。
林灵儿笃定的摇了摇头。
“木筏堆积如山,未见下水。”
“还有这儿。”林灵儿手指下移,点了点岳家军的伙房位置。
“大军若是要决死渡河,必先破釜沉舟,吃一顿‘断头饭’,把锅砸了,只带干粮。”
“可岳家军的锅灶,不但没砸,反而垒得比以前更高,那炊烟,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林灵儿抬起头,笑意深长。
“筏不下水,锅灶高垒。”
“这……是要渡河吗?”
梁红玉脑中灵光一闪,瞬间通透。
渡河是假,做给临安看是真!
“好一招以退为进!”
书房的门帘被掀开,韩世忠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几分震惊,几分赞赏。
“俺老韩原本以为岳飞是个榆木脑袋,只会死磕。”
“没想到被你们林家这么一逼,倒是把他逼出了几分枭雄气!”
就是这林氏的情报能力,恐怖如斯。
他们也才得知岳飞军欲要渡河北伐,林灵儿竟像亲眼所见岳飞军部署一般。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林灵儿一直住在韩府,是何时收到的这信息。
韩世忠走到桌边,看着林灵儿,眼神复杂。
“可是丫头,光吓唬官家是不够的。”
“官家就算被吓住了,不敢动岳飞,但……”
林灵儿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所以,咱们得在朝堂上,给这把火添把柴。”
“光靠岳元帅在前线演戏不行,还得有人在朝堂上配合,把这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唱成‘将在外,君不得不受’。”
韩世忠皱眉,随即了然。
“现在满朝文武,要么是秦桧的余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软骨头。”
“林正死了,我也被软禁了,这满朝朱紫……”
韩世忠望向城西。
那里,住着一个曾经在靖康之难时,力挽狂澜,死守开封,却被投降派逼走的真正脊梁。
“只要李相站出来,就算是官家,也得敬他三分。”
林灵儿颔了颔首,“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