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娇龙的语气苍凉而迷茫。我在一旁，竟然也听的毛骨悚然，好像有一股凉气从骨子里漫出来一般。
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梁娇龙告诉我她的往事。
原来梁娇龙比我曾经的身份更高，她受到的束缚也比我更深……
洪荒大地上，万法同辉的年代……刘芊身为一个平凡的人类女人，当然是不可能知道其中的更多。
可魔族圣女浅浅就不一样了。
前世我性子惫懒，很是不喜欢出门，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宅女。我在极乐宫无事可做的时候，便会去藏书阁找书看。
魔族与天地共生，同是创世即存在的生灵，自然会留有记载洪荒时代的典籍。
我跟容嚣的魔道纠葛，大概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而洪荒时代……大概是数万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人族中以黄帝和蚩尤两位分庭抗礼，算是正统的有建制的势力。又有上古十二大巫、天眼族、龙族、鲛族等等不加入这两方的自由势力。说是万法同辉，那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那时候洪荒大地上资源众多，满是天材地宝。据说领头的黄帝、蚩尤，都是修成大道的仙人。十二大巫更是个个精通巫术，修成仙身……
“那时候我的名字叫女魃。”
梁娇龙神色无谓而淡漠，就好似“黄帝女儿”的身份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一样。
她若无其事，身为旁观者的我却是惊骇无比……
黄帝的女儿……果真比我这个魔族圣女高出不知道多少了。
“我所过之处，一切都将被火焰和干旱吞噬。”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夸耀我的吗？他们说……江有窈窕，水生艳滨。彼美灵献，可以寤神。交甫丧佩，无思远人。”
“我爱上了父王阵下的应龙。”
“我是赤地千里的女魃，他是握水化雨的应龙……”
只听了一个开头，我忽然就已经预料到了之后的故事。
女魃与应龙……火与水……原本就是两个参商相离的元素，不是吗？
“当时应龙被蚩尤的大军所阻，父王派我前去助战。”
天雷勾地火。
“就算明知我身为黄帝的女儿，这漫长的一生都将被天意束缚，一举一动不能有丝毫差错……可我还是动了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素来跋扈、素来眼高于顶、素来用一种睥睨眼神看我的梁娇龙原来身上隐藏着这么多、这么重要的秘密。
可她现在，应该已经只是一个会些道力的凡人而已了。
“天道要我一生守昆仑，可我要往南方去，我要跟应龙生儿育女……”
“你看，天道也并非完全无情。我们两情相悦，我们甚至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躲过天道的眼睛，从此我们就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可是这贼老天，它迟迟不动，不过是因为未到最能伤人的时辰……”
“洪荒大劫降临，应运而生的魔，屠戮众生。应龙身死，我的神体灰飞烟灭，只能夺舍重生在这具天眼族人类女人的躯壳中。我的儿子身为火神与水神的后代，却永远无法化形，甚至灵智始终未开……只能以残缺的、兽型的身躯在这山洞里苟活……”
梁娇龙背对着我，她的语调漠然而苍凉，我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感同身受的痛苦来……
“你以为天道是什么好物吗？它是一条准绳，只有对于那些不会犯任何错的圣人来说，天道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连我父亲，他都不敢妄言自己没有犯过错。”
“只要犯了错……或者说，只要是做了在天道规则之外的事情，就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换句话说，天道的规则随心所欲，实际由他自己而定……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公平吗？”
“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宗族，失去了丈夫，甚至连自己的神体也失去了……如今留给我的，只有这一副孱弱的身体和一个割舍不下的儿子。浅浅，你说，我又应当如何呢？”
“当初我怀孕的时候，琮儿是双神之胎，远比你如今怀的鬼胎消耗要大。况且我那时还不是梁娇龙，而是勾勾手指就能赤地千里的女魃，尚且去了我大半条命……否则我不至于完全扛不过洪荒大劫，还要假借天眼族人的身份苟活。”
“你仔细想一想……当年的我，女魃是何等存在；前世的浅浅是何等存在；现在的刘芊……你又是何等存在？”
梁娇龙转过身来，用一种奇怪而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打掉吧。我是为了你好。”
“原本我只是好奇，下一位应运而生的魔会是什么样子，可我从你的最开始看到你的最终，竟然对你生出了怜悯之心来。”
我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苦笑了一声：“你大可不必如此怜悯我。”
原来她真的开了上帝视角，怪不得之前总是用那种奇怪而睥睨的眼光看着我。
想来，在女魃这种上古人物看来，我与容嚣之间轰轰烈烈的一场劫难，也不过是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所以她才会如同玩笑一般看着我们。
梁娇龙收回了那种目光，平静地说：“当然，选择权在你自己。我只是告诉你后果而已。第一，你承受不住鬼胎对你身体灵气的索取；第二，就算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能够为它的未来负责吗？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知道它要面对的是怎样艰难的一条路吗？”
“况且……你男人当初为了保你轮回转世，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连我都忍不住为之动容。你真的要轻易毁了他倾其一切给你的现在人生吗？”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情实意地弯腰，冲梁娇龙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无论如何，我又欠了她一个人情。
她能告诉我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秘密，固然是因为我绝对不会将此事说漏出去，也是因为着实看我可怜吧……
“别总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梁娇龙轻轻地笑了笑：“我原本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可我后来发现……”
“去他妈的，天道跟本谁都不爱，他看谁不顺眼，他就要杀谁，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