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围聚在一起跳舞的父老乡亲,也都纷纷停下,看向他们。
陈征平看着大家热情的模样,又看向面前的沈淑君,眼中带着一抹犹豫,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没有拂了大家的热情邀请,“好!大家一起跳舞!”
身为中央军精锐王牌师的中将师长,和百姓一起跳舞,背后可是会牵扯出政治问题的,陈征平也清楚得很,但他此时不想考虑这些。
“好!”
众人笑着将两人迎进起舞的人群中。
乡间的舞步不讲究章法,随性自在,跟着铜鼓节拍踏脚、摆手、转身,质朴又热闹。
褪去戎装的刻板、卸下军中威严的陈征平,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坐镇指挥部时的冷峻深沉。
年轻身姿挺拔利落,眉眼英气勃勃,自有一股少年将领的意气风发。
他学着相邻的模样,跟着鼓点慢慢合拍。
动作从起初些许生疏,渐渐变得舒展大方,随和又接地气。
沈淑君温婉绰约,舞步轻盈灵动,落落大方地跟着人群同舞。
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衬得周遭灯火都柔和了几分。
百姓们见堂堂精锐王牌师的中将师长,竟这般没有半点官架子,不端身份、不摆威仪,肯放下身段和乡里普通人一同欢舞,个个脸上满是欣喜与亲近。
原本热闹的村口,气氛瞬间又往上掀了一层。
鼓点敲得更急,山歌唱得更亮,围观的百姓拍手喝彩,笑语连天。
周遭老少围着看,人人脸上都是由衷的欢喜与敬重。
谁也想不到,战场上运筹帷幄、令日寇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私下里竟这般平易亲和,毫无半分权贵傲气。
特编第一师有随军的战地记者,这和睦的景象,在国军部队中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随军记者也是乐在其中,记录着这一切。
相机跟随着人群起舞的年轻将军,少年英气融在烟火人群里,谦和温润,意气飞扬,和众人笑作一团,舞步伴着灯火摇曳,欢声裹着晚风飘荡。
王晨睿和崔莹儿、崔纯儿也跟着加入到了人群中。
孩童、百姓、士兵、长官、将军……就像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和睦相处,中华民国真的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幕了。
随军记者很是珍惜这一瞬间,甚至不惜拍光胶卷,也要留下这一美好的一幕。
陈征平的加入,将更多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
连第一师参谋长吴戎和副参谋长业捷也走了过来,准备来凑个热闹。
刚走过来,便看到人群中的陈征平。
吴戎看着人群里毫无架子、与乡民共舞同乐的师长,神情中的笑意缓缓敛起,眼眸深处缓缓浮起一抹凝重。
他清楚的知道,当下世道复杂,民国军队根深蒂固的阶级隔阂,官民对立、官兵等级森严是常态。
高级将领普遍身居高位、养尊处优,自带官僚架子和军阀习气。
平日里出行清道封街、百姓避让,将领与底层民众几乎是两个隔绝的阶层。
按照正常的军中高层现象,以陈征平现在的身份,中将级别的王牌师师长,集团军参谋长,本就属于军中高层,这些普通百姓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一面,终其一生都难近其身,更别说和乡间百姓跳舞了。
他此时已经完全打破了民国军界官贵民贱、将民疏离的固有规矩。
师长这样做,在国民政府高层的眼里,不是亲民,是在收买人心、笼络地方、培植个人声望。
本就功高震主、锋芒太露,再加上这一层民心归附,只会引来高层更深的猜忌、忌惮与暗中提防。
陈征平那一瞬间的犹豫,也是在想这个。
吴戎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圈村口热闹的人群,目光落在随军记者身上,心中快速冷静思索。
很快,他想到了些什么,在副参谋长业捷的耳边小声交代。
副参谋长业捷凝神听完,神情中的笑意和轻松也缓缓收起,瞬间懂了吴戎的深远考量,点点头,神色郑重,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离去。
吴戎继续留在村口,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不知不觉中,目光被人群中的一道明艳活泼的身影吸引而去。
是她……
上次在战地医院和她迎面相撞。
她此时正挽着沈淑君的手臂跳舞,跳得很是欢快……
她和沈主任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此时的顾悦琳,身穿一身素雅衣衫,一袭长发编织成两条麻花辫,眉眼间满是少女的明媚活泼。
她正亲昵挽着沈淑君的手臂,跟着乡里的舞步踏节摇摆,身姿轻盈。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眉眼弯成月牙,笑得毫无拘束。
清脆的笑声混在人语里,格外悦耳。
吴戎就那样静静站在灯火阴影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看得有些出神,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司令和副司令来了!”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大家都纷纷停下动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一群军官顺着人群让出的路走了过来。
人群中,顾悦琳就像是个受惊的小鸟,急忙向另一边跑去。
沈淑君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身影,不禁一笑。
陈征平也瞬间明白,原来这姑娘是瞒着自己父亲前来支援前线的啊。
吴戎见她快速消失在人群中,又看向另一边走来的司令和副司令,想到之间初遇的种种,她还和沈主任这么熟,内心很快便有了个猜测。
集团军总司令沈岳和集团军副司令顾明洪一行人身穿戎装,神情肃然的走了过来,身后带着一众军官,气场强大,威风凛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集团军司令部的这些军官,身上就带有这个时代民国高级将领特有的端严架子,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身后随行的军官尽数敛了神色,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与周遭布衣乡民、随行士卒形成了一道刺眼的割裂鸿沟。
百姓纷纷下意识的安静下来,士兵们纷纷收了嬉闹姿态,立正站定。
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被压得沉寂下来。
沈岳看着现场热闹的气氛,目光落在陈征平和沈淑君身上,眼眸深邃同时又有一抹复杂和担忧。
陈征平也看向他,瞬间明白司令此番的来意,不过他对此却没有丝毫的担心。
沈岳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尽量压制自己的气场,沉声开口,“征平,你跟我来一下。”
还环视一圈在场的其他百姓和士兵军官,有些不忍心破坏这个氛围,尽量让自己变得平易近人一些,说道,“大家继续,我找陈师长有点事。”
说完,没等大家说话,他便带着集团军的一众军官转身离去。
特编第一师的军纪目前还没有在整个集团军内执行,现在在肖家庄内能和百姓相处得如此和睦的,只有特编第一师的士兵。
沈岳说完这句话,现场还是没人有动作,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气氛不对。
陈征平看着他的背影,双眸中若有所思,也看向大家伙,笑着开口,“大家继续,我这边有点事,先去忙了。”
说着,还看了一眼王晨睿和孙小南,眼神示意他们烘托气氛,让百姓继续庆祝起来。
后者两人点头,招呼大家继续跳舞。
在特编第一师大部分士兵的带动下,很快,气氛就重新带动了起来。
陈征平也转身,向沈岳离开的方向走去。
沈淑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眸中缓缓浮起一抹担忧。
吴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凝重又深了几分,不过司令出马,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军营内的空旷训练场内。
灯火昏黄摇曳,空气中还残留着外面肖家庄飘来的烟火气与欢声余韵。
沈岳屏退了左右随行参谋,只留下顾明洪和陈征平二人。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神色沉凝,再无方才在村口刻意收敛的温和,满是久经军政沙场的忧虑与老成。
顾明洪站在一旁,面色严肃,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看着陈征平,欲言又止。
现场安静了片刻,沈岳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又带着长辈般的恳切。
“征平,你实在是太冒失了!”
他目光沉沉落在陈征平身上,字字恳切,直指要害,“你是委员长眼前最倚重的黄埔嫡系,中央军特编第一师中将师长,手握赣北前线最精锐的王牌部队,战功叠出,本就锋芒太盛,朝野上下、军中派系早已有人暗中侧目。”
“国府军中规矩森严,将官与百姓素来泾渭分明,高官显贵那个不是深居简出、威仪自守?谁会放下中将师长的身段,混迹乡野,和布衣百姓、普通士卒牵手共舞、同欢共乐?”
“你要是想庆祝,我们自己在军中庆祝便好,你想要多热闹,我就能给你办的多热闹,可你,可你怎么能和这些百姓同乐呢!”
“你今日在肖家庄与民同乐,看着是军民和睦、军心归附,可传到武汉中枢,传到委员长的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顾虑。
“上头最忌什么?最忌将领私收民心、笼络地方、培植私望,你本就功高震主,德星战事还未开打,百姓便自发前来帮忙支援抗战,如今你再深得乡间百姓拥戴,在委员长的眼里,这不是亲民,是刻意收买人心,是隐隐自成一派、尾大不掉的苗头。”
“国服派系林立,政敌、旁系将领必会借机大做文章,递密折、造流言,说你借战功揽兵权,借民心树私威,到时候就算我想保你,也难堵悠悠众口。”
“委员长已经对你有些猜忌了,现在一旦加深,对你日后的兵权、仕途、身家都是大祸!”
一旁的顾明洪也适时开口,语气凝重,“征平,司令说得没错,民国乱世,军权与民心从来都不能由一位前线将军同时握在手里,虽然现在只有赣北的民心,但你的影响力还在扩大,你太过张扬,此事若是处置不当,后患无穷。”
面对两位长官的忧心提点,陈征平脸上却不见半点慌乱,从容淡然。
眼神平静深邃,带着沉稳笃定的自信,显然早已把这其中利害想得通透,胸有成竹。
因为早在今天之前,他就将自己即将与淑君成婚的消息,以书信的方式,送到了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兼统帅部最高统帅常凯申的手上。
借自己大婚的机会,向上面表明忠心,稳住常凯申,同时再简单运作舆论,将功劳定在官方的身上,动用系统奖励的德国商人和苏联商人内部运作,消除忌惮、加深信任……
他缓缓开口,“司令,副司令,征平今日所为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无心之举,征平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哦?”沈岳眼中的复杂情绪快速变化,浮现出极大的好奇,“说来听听。”
陈征平点点头,娓娓道来,胸有成竹,“主动定性,将‘私收民心’转为‘官方安民’,这是战后安抚乡梓、抚恤战地民众的官方举措,特编第一师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战后协助地方收拾残局、赈济乡民,主动融洽军民关系,稳固前线后方治安,是党国军队守土护民的本分。”
“即刻整理一份文书,以特编第一师的名义,写明战后赈济乡民,匀拨军粮接济贫苦百姓,协助乡民返乡重建战后城市的举措,加急上报统帅部、军委会,将这一切行为举措全部归为遵奉中央旨意、施行军民善后安抚政策。”
这两点就非常符合现在的,重建德星公路的城市。
战后的横塘城、华林城、星子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毁坏,陈征平此番做法非常合适。
这也正是军委会也想做的。
沈岳和顾明洪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认可。
也是,心思缜密,做什么事都深思熟虑,还能将日寇打得落花流水的征平,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