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几乎同时的,毫不犹豫的,手中同时掐诀或结印:“界临。”
两股神圣又强烈的气息在这座楼顶轰然对撞,“零界”之中的两座圣地在同一个区域被复苏,任由二人的意志在此地显化于世。
两座完全不同的世界将此处变成了一个另类的夹层空间。
“须弥屠魔境!”随着秦百战的一声低喝,在八部身众庞大愿力源泉的加持下,她的“界”最先成型。
这是一座高居须弥山巅的金色天宫,天宫的身形巍峨挺拔,楼宇宫殿如梦如幻地散发着柔和切照亮一切的明光,宫殿中散发着令人沉醉的异香,无论身在这座宫殿何处,都能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无上梵音,
一束火焰在宫前祭坛中剧烈燃烧,祭坛的左右两侧静立着两座雕像,一座是盘踞在左蛇首高昂的吞天巨蟒,一侧是守护在右凶相毕露的夜叉,天宫后的七重海里猛然升起巨大的龙影,天宫前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一声清厉的鸣叫在天边响起。
像是被那声鸟鸣所惊醒,也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源朔夜不计代价的将愿力疯狂灌注,哪怕此时他的身体难以负荷这种输出,他的双眼通红一片,体表渗出鲜血,周身传来骨骼破碎的声音。
“苇原千鎮座!”但是这一切都值得,随着一声嘶吼,他的“界”也缓缓降临。
天际星河荡漾,一种深邃、静谧、蕴含着星辉与神性的暗蓝苍穹置换了半侧的天空,自无尽高处垂落天之琼绀,脚下的大地升华为玉砂,每一步都会泛起柔和的涟漪与微光。
无数“天磐座”悬浮于云海与光河之中,巨大的鸟居以彩木为材,宫殿的廊柱是凝固的雷光,蜿蜒的阶梯直接由星斗连接而成。
空气中流淌着 “神乐” ,那是风、光、宇宙脉动共同谱写的无声乐章。
一根巨大又粗壮的神木拔地而起,那是伟大的天之御柱,支撑着以上的一切。
两种同样饱含神之伟力却又水火不容的“界”在两侧各自盘踞着、碰撞着,彼此消磨着。
“苇原千镇座”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太古绘卷,无数神凭逐渐在丰饶的苇原星河中苏醒,每一片草叶低吟着祝词,每一块岩石浮现神面,数百万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在风与光中浮沉,那是万灵共筑的和谐净土,秩序如呼吸般自然流淌。
而“须弥屠魔境”则是金刚怒目的具现,此时的须弥天宫所处的山岳逐渐被业火所笼罩,万千降魔法器悬浮如星,天空被染成忿怒明王相的金红,每一缕空气都在震颤着断罪与肃清的绝对意志,是纯粹的暴力净化法则。
它们的接触点是一条如刀刻般清晰整齐的分界线,那里出现了诡异的“法则湮灭带”,空间同时呈现两种矛盾状态,一边草木疯狂生长又瞬间石化,另一边烈焰燃烧却凝结如琉璃。
两边的天空迥异,一侧是霞芒万丈,佛光漫天的白天,另一侧是群神林立,星河璀璨的黑夜,中间则是虚无一片的分界线。
分界线附近的现实被撕开无数裂缝,露出其后混沌的,而两个领域又争相用自己的法则去填补、覆盖那片虚无。
苇原一方,神凭的气流化作切割万物的无形利刃,却在触及须弥山脚时,被山体表面浮现的“卍”字梵印层层消解。
须弥一方,业火红莲夹杂着无数伏魔法器如陨星坠落,却在苇原上空被突然升起的、由无数神凭虚影托举的“天之河”所吞没。
每一次法则对冲都会引发一场小范围的概念风暴,那里时间静止又加速,物质分解又重组,像是两个造物主在争夺一片空间的定义权。
他们二人的心里十分清楚,无论是谁的“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失败的那个人就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一般使用界临的神选,根据有记载的统计和各国的研究表明,愿力会被瞬间抽走百分之七十到九十左右,更有甚者会被直接抽干,所以界临往往被用作压箱底的绝技使用,一旦使用界临还无法解决对方,那么在界临之后只能任人宰割。
像是今天这样两个拥有界临的人在同一时间对撞,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极其罕见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所有组织都会派科研人员来观测。
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还是秦百战打破了僵局,这也是八部神众的另一个无赖之处,在八分钟之内,哪怕是最后一秒,如果使用界临的情况下,先前的状态并不会解除,会一直持续到界临结束。
这也是秦百战不怕界临对撞的原因之一,源源不断的愿力持续填补着她的消耗,反观对面的源朔夜就没这么轻松了,他的双目涨红一片,鼻血顺着下巴流到了地上,显然身体已然经不住如此严重的负荷。
秦百战缓缓抬脚,向前迈出了这场战斗的第一步,虽然十分吃力,但已然撼动了胜利的天平。
界临碰撞的交界点随着秦百战的这一步而产生了些许的偏移,向着源朔夜的方向横移了几分。
秦百战并不需要在这次对撞中彻底获胜,只需要把双方界临交界处的那片“湮灭”地带推到源朔夜的身前就足够了,那里破碎的时空秩序和规则乱流能瞬间将他绞杀得连灰都不剩。
第二步、第三步……秦百战吃力地向前持续逼迫着,转眼之间已经朝着对方前移了十多步,她的目的并不是想杀死对方,而是逼对方就范,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现在看来,源朔夜的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撬开的,对方知道败局已定,却还在苦苦支撑。
湮灭地带越来越靠近源朔夜,但对方依旧没有服输的打算,或者说,对方还有后手?
秦百战皱了皱眉,随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至少她在界临的范围内,任何妄图闯入的人都是自寻死路,正常人遇到界临的第一念头就是想着怎么逃走,还从没听说过有人主动走入的。
除非……这个平衡被打破。
另一股强大的气息降临在这黑夜和白昼各自占据一半的空间中。
秦百战猜出来了这股气息的出处,是那名从没有过出手记录的源宗一郎,那个年纪已近百岁的神秘老头,没人知道他是否能够使用界临,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神选能力,再严重的说,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神选。
此前秦百战也在赌,第一她赌这名老者就算是神选也没有掌握界临,毕竟一个家族有两名掌握界临的神选是一件十分稀有、十分值得炫耀的事,但是并没有任何消息指出这名老者的真正实力。
第二她赌那名她曾经交手过的忍者并不值得他们如此袒护,她既然来到这里就表明了决心,她赌他们不会坚持与自己决死。
在刚刚与三名源氏核心人物交战的时候,秦百战赌了几次,无一例外的是她都赢了,但似乎是好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消耗一空了。
“界临!”那股强大到诡异的气息在逐渐在半空中凝结成型,随着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呼喊,原本黑白交替、泾渭分明的天空被染红了。
“大黑天王庭!”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股势力猛然占据了一片领域,那是一个与秦百战的“须弥屠魔境”一样金灿灿的世界,但那种金色不是神圣的,散发着漫天佛光的,而是一片真正纯金打造的世界。
大黑天王庭的世界似乎和名字一点都不沾边,那一片空间瞬间转化为一个巨大无比的堆满无尽财宝的仓库,黄金似乎是这里最不值钱的物件。
脚下是一整片刻满符文的圆形碾盘,正在缓缓转动,四周是直抵虚空的货架,上面堆放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发光的概念体。
这座金光璀璨的宝库和“苇原千镇座”的神居一同朝着秦百战施压而来。
三重界临的战斗,在整个神选历史上也没有一次明确的记录,这种规模的碰撞足以让一些狂热的科研人员发疯。
一股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紧迫感袭来,秦百战的额角已然见汗,在两方势力的重压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秦百战就退回了原地,然而她还在退着,在这一大片空间之中,她的须弥山和山顶的天宫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随着界临所带来的隔绝效能逐渐减弱,秦百战明白自己即将遭受对方界临的特殊能力。
果然,丝毫没有给她喘息的时机,苇原千镇座持续朝她压迫,大黑天王庭的能力悍然发动。
只见秦百战的身上飘飞出一个白色光球,对方的货架上也同样飘飞出一个绿色的光球,缓缓降落在对方世界的一个天平两端之上。
秦百战虽然一时之间看不懂对方的能力,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无比危险的境地,但是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支撑着。
天平那边,属于秦百战的白色光球似乎更重一些,天平缓缓倾斜,然而对方货架上再度飘飞出一个绿色的光球,将倾斜的天平再次拉平。
短暂的平衡过后。
在秦百战紧张的注视下,已然平衡的天平两端的光球交换位置,绿色光球飘飞回秦百战的身体里,白色光球飘回到了货架上。
仅一个瞬间,秦百战的眼前一黑,这并非是她脱力或是意识模糊导致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失明。
她的眼前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就会发现,秦百战的瞳孔迅速变成一片死灰的颜色。
就连秦百战自己也在失明的那一瞬间开始恐慌了起来,然而伴随着她失去了光明,她体内的愿力却逐渐充盈了起来,甚至充盈到有些膨胀的地步。
然而再多的源力也是徒劳,这是丰饶之神大黑天的能力,这是一种交易,一种极为不公平的交易,一种不需要秦百战同意的交易。
“这……不可能。”已经双目失明的秦百战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咬紧了牙关,虽然她的内心因为失去视觉而产生了畏惧,但是她依旧在抵抗着,依旧等待着一决生死的时机。
然而绝望感再度降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失去了一些东西。
就在她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第二次交易已然开始进行。
这次秦百战失去了听觉,换来了更多的愿力,然而她的愿力储备早已蓄满,交易而来的愿力在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消散于无形。
没人能在同时失去视觉和听觉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淡定,秦百战也不例外。
世界安静了,孤寂了,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但是她仍在抵抗,骨子里的倔强在支撑着她,只要她还能抵抗。
然而第三次交易开始了,这次她失去的是知觉,她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滑落,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感受到这一切的她没有愤怒地嘶吼,也没有绝望地哭泣,而是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了那里,无声无息,像是已经死去很久。
她彻底摸清了对方的能力,她终于知道那宝库的货架中无数光球的来由,那些都是源宗一郎这一辈子收割而来的生命,和他准备交易的筹码。
然而这一切都晚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在秦百战的心中迅速蔓延开来,在死前失去一切,真是一种残忍的死法。
正在苦苦支撑的源朔夜看到对方瘫倒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当他要彻底碾碎秦百战的界临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抗力,是的,秦百战依然在抵抗,即便她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即便她深陷绝望,自知任何抵抗都是徒劳。
她是秦百战,百战百胜百折不挠的秦百战,即便是徒劳她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但是对方不想继续坚持了,大黑天王庭只能交易三次,苇原千镇座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以一己之力让两名顶级到不能再顶级的神选都产生了莫名的后怕。
“千狩!”源朔夜大吼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是秦百战听不见。
一个忍者装束的人悄然在阴影中浮现,他一直蛰伏在源朔夜的背后,此时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几个闪身就从黑夜里穿行到秦百战那一侧的白天,他来到了须弥屠魔境中,来到了金色天宫的广场,来到秦百战的身前,但是秦百战看不见。
秦百战知道有人来了,在她的世界里,哪怕一草一木的晃动都可以被她清晰地感受到,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名忍者在突入的一瞬间就会被无数法器绞杀成碎片,但是此时她无法下达任何指令,哪怕是最简单的指令。
她感觉有些冷,死亡是什么感觉?奶奶在死前也是这种感觉么?在奶奶死后,她的父母回到了那个村子,简单为奶奶料理了后事,摆了几桌宴席,收了一些份子,然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的走了,走之前把她寄放在姑妈的家中,把她从地狱中捞起,送进了另一个地狱。
这样说有些不严谨,姑妈对她还算不错,但是不错仅仅是不错,就像活着仅仅只是活着,饥肠辘辘也能活着,锦衣玉食也是活着。
长刀斩落,朝着秦百战依然睁着的,一片死灰色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