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与火光之中,那天降之物露出了真容,竟是一颗由钢筋混凝土和砖石扭曲凝结而成的巨大蛇头残骸,上面附着的金色火焰并未熄灭,仍在熊熊燃烧,将断裂的钢筋炙烤得通红。正是皇甫娃那标志性的三昧真火。
它不偏不倚,将楚卫良原本视为天堑的那段高大院墙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的缺口,断裂的墙体歪斜着,露出内部狰狞的钢筋骨架。
楚卫良心中刚升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庆幸,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他暴露了。
原本用作掩护的灌木丛已在爆炸中化为焦炭与灰烬,此刻,他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趴在空旷的草坪边缘,漫天火光将他惊恐的脸庞和狼狈的身形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感受到了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不远处,一个刚刚躲避爆炸、从残垣后站起身的身影正眯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正是之前街上围堵他的三人之一,那个被他用赛特之触斩断银色短棒的男人。
四目相对之下,竟有些尴尬。
男人脸上的惊诧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被一种猎手发现受伤猎物的森然狞笑所取代,他得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杀意,刚刚在闹市区被他逃掉,这次不会了。
他双手一翻,那两截被斩断的银色短棒再次出现握在掌心,断口处光滑平整,在火光下泛着冷厉的寒光,他并没有呼喊同伴。
在等级森严竞争残酷的神明六课,像他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下层神选,上升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
眼前这个重伤狼狈、价值不菲的目标是他不容错过的,或许楚卫良是他能改变命运的赌注,他甘愿冒险,独吞这份功劳。
还没等楚卫良站稳身子,对方双手中的银色的短棒已经呼啸而来,发出“呜呜”的骇人风响,直取楚卫良的要害,短棒断裂后的长度如同鼓槌,没想到使用起来变得更加顺手。
楚卫良狼狈地一个后仰翻滚,险险避开迎面一击,同时心神急转,试图再次感应赛特之触,然而他的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仓促之间,他能调动的只剩下乌尔姆伽尔的绿色火焰。
“束!”
一声低喝,幽绿色的火苗骤然从他掌心窜起,这突如其来的、颜色诡异的冷光,让扑来的敌人瞳孔本能地一缩,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他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这刺眼又邪异的光芒。
楚卫良心脏猛地一跳,这才发现,原本漫天的金色火光应该是受到皇甫娃的召唤而消失不见,当下的夜色再次恢复了浓重的黑。
然而此刻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没有令人不安的黑暗,也没有扰乱视线的绿芒,只有一片稳定、清晰、对比分明的灰白世界,敌人的每一个肌肉绷紧、每一次重心转移、甚至兵器挥舞的轨迹,都如同用最细的墨线勾勒在白纸上,纤毫毕现。
原本因实力差距和重伤而有些畏缩的心,瞬间被一股冰冷的镇定取代。
他彻底放开了手脚,不再追求每次攻击都会得到战果,而是将掌心的绿焰当作狡黠的武器,幽绿的火光在他的掌心之中明灭不定,时而如鬼火骤燃,刺目耀眼,时而彻底沉寂,融入黑暗。
在漆黑的夜色中,这闪烁不定的诡异光芒成功扰乱了对手的视觉。
男人眼前绿影重重,残像不断,格挡和反击的节奏开始出现紊乱,他怒吼连连,短棒挥舞得更加狂暴,却总在关键时刻被那恼人的绿光晃得失去准头,一时间,楚卫良竟凭借这取巧的方式,隐隐压制住了这名实力本应远胜于他的敌人。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闪过他脑海,回去之后,一定要定做一把长兵器,顶端装上两个大功率强光手电,不,探照灯!以后,黑夜就是我的主场。
然而,神选终究是神选。
短暂的狼狈之后,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向后跃开一大步,与楚卫良拉开了距离,他收回短棒,摆出一个极其古怪夸张的架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飞速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书写起来。
动作迅捷,轨迹玄奥。
手指划过,并未在皮肤上留下任何墨迹,然而楚卫良的左眼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被“写”在对方掌心的字,甚至连施术者本人恐怕都无法看见这个字,但楚卫良却看得无比清晰,形似一个“米”字,
楚卫良心头警铃大作,他认识这么多个神选,深知这些家伙们总有些扭转战局的底牌。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将掌中跳跃的绿焰全力收拢压缩。
一条惟妙惟肖、鳞甲森然的幽绿色火蛇瞬息成型,发出无声的嘶鸣,朝着正在施术的敌人面门激射而去,试图打断这危险的仪式。
咕噜噜——
腹中传来一连串空洞而剧烈的鸣响,仿佛肠胃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从骨髓深处爆炸开来,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楚卫良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便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冷,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乏,极致的疲惫,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榨干,灵魂都沉重得想要脱离这具躯壳,而最强烈、最无法忍受的,是饿。
一种足以让灵魂颤栗、让理智崩毁的、无边无际的饥饿感!
这感觉他似乎经历过。
记忆如同昏黄的胶片,急速倒带回大学时代。某个平凡的日子,他和白兆军张海洋等一众室友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决定买周五下午的高铁票去附近城市一座有名的大山登顶看日出,这是一种当下比较流行的特种兵旅行方式
然而犹豫计划的疏漏,让他们在深夜九点才抵达山脚,登顶时间在六个小时左右,当时年富力强的他们并没有对大自然产生敬畏的心态,折腾一整天又困又饿的少年们觉得这个满是工作人员的5A级景区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们饿死,于是他们决定即刻出发。
然而他们低估了海拔增加所带来的降温,也不知道血糖为何物,即将走到山顶的六个人竟然连一块巧克力都凑不出来。
楚卫良永远记得那种感觉,身体的热量被寒风一丝丝抽走,嘴唇冻得发白、不受控制地颤抖,胃袋空瘪得像是贴在了脊椎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内脏痉挛般的绞痛,最可怕的是那股从大脑深处蔓延开的、越来越重的眩晕感,视野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永恒的黑暗。
那是低血糖带来的、濒临休克的虚弱。
最后的结果是路上的旅者搭救了他们,楚卫良生平第一次感觉士力架竟然如此的好吃,那口混合着花生、焦糖和巧克力的甜腻,如何在瞬间化作暖流,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看着山顶那边初生的朝阳,他想到了“七龙珠”中的仙豆,他一直无法感同身受那种东西是如何快速恢复气力的,直到那天他才对此产生了共鸣,原来生命力真的是会肉眼可见的恢复。
而此刻,那种饥饿到濒死的感觉再次降临,甚至更糟,因为这一次,没有带着士力架的旅人可以搭救他。
饿得眼前发黑,饿得胃部痉挛抽搐,饿得连恐惧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生存欲望在挣扎,“饿死了”不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而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实。
只有冰冷的碎石硌着身体,只有敌人逐渐逼近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
然而在楚卫良倒下的前一刻,他的攻击并非没有奏效,墨绿色的火蛇在一个十分极限的距离擦到了敌人的身上,恰逢其时,那男人正全神贯注于掌心符文的书写与激发,周身愿力澎湃运转,如同沸腾的活水,而这正是乌尔姆伽尔之焰最为渴求的“养料”。
幽绿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瞬间从接触点蔓延开来,爬满男人的小臂,继而迅速向肩颈、胸膛乃至全身扩散,眨眼之间,他已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
男人心中惊骇,下意识地想要拍打、翻滚,却发现这火焰并无灼肤之痛,没有高温,也没有烧灼衣物的焦臭,只有一种更为诡异的感觉,他体内原本充盈流转的愿力,正像被戳破的气球般飞速流逝,似乎这火焰燃烧的并非他的血肉,而是他在体内流转的愿力。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狂妄的念头在他惊惶的心中陡然滋生,这火……不致命?它只烧愿力?
求功心切与对自身实力的残存自信,压过了本能的不安。他猛地咬牙,竟硬生生止住了扑灭火焰的本能动作,任由那诡异的绿火在身上烈烈燃烧,双眼透过摇曳的碧色火幕,死死锁定了前方瘫软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楚卫良。
杀了他!只要施术者死亡,再诡异的神术也会烟消云散——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铁律,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识。
绿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甚至开始扭曲他周围的空气,遮蔽了部分视线。但他还是在晃动的碧色光影中,艰难地捕捉到了楚卫良的位置。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森冷的短匕,俯身,另一只手粗暴地抓向楚卫良的头发,将那颗沉重的脑袋提起。
楚卫良浑身瘫软,如同被抽去脊骨的死狗任人摆布,唯有那只新生的、泛着幽白微光的左眼,和那只充血通红的右眼,狠狠地向上翻起,死死盯住对方。
男人毫不理会那怨毒的目光,匕首的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楚卫良的颈侧。
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骤然飙射而出,艳红的血线在空气中短暂停留,随即大片泼洒在冰冷灰白的水泥地上,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沼泽。
男人松开了手。楚卫良的脑袋无力地垂落,重重磕在地面。他知道,颈动脉被如此割开,即便是最强壮的战士,留给这个世界的,也不过是最后十几秒模糊的光影和急速冷却的体温。
完成了致命一击,男人自己也晃了晃,愿力被那绿色火焰持续焚烧得早已十不存一,强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但一股完成任务后的狂喜与解脱感支撑着他,他赌赢了,他亲手终结了目标,这份功劳,独属于他。
他咧开嘴,试图挤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脚下。
预想中对方抽搐断气的场景并未持续,半分钟过去了,倒在地上的楚卫良,脖颈处的鲜血竟已诡异地止住,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自己身上那该死的绿色火焰,非但没有随着施术者“死亡”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旺盛了。
“怎么……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满眼都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最后一丝愿力,终于被贪婪的火焰彻底榨干。
噗通一声,男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面朝下重重栽倒。脸颊触碰到的,却不是坚硬粗糙的水泥地,而是一种黏腻、微凉的液体?
他混沌的思维费力地转动着,是的,液体,刚才就隐约注意到脚下汇聚了一小滩幽绿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如同愿力被燃烧后滴落的、冷却的蜡油,他并未在意。
此刻,他的脸就埋在这摊液体边缘,而视线余光所及,楚卫良那只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瘫软在一旁的手,有一根手指正深深地插在这幽绿的液体之中。
一股磅礴又充满生机的暖流,顺着那根手指逆流而上,疯狂涌入楚卫良濒临枯竭的身体。
颈侧那道致命的伤口,肌肉纤维如同拥有生命般快速蠕动、弥合,皮肤收紧,转瞬间便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