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宅院。
青砖黛瓦被岁月浸润得温润,院门旁的几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黑色红旗轿车无声滑入,停稳。
龙飞拉开车门,楚风云迈步而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肃穆,步履沉稳。
院中老槐树下,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正背对着大门,摆弄着石桌上的一套紫砂茶具。头发花白,身形清癯。
楚风云走上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没敢出声打扰,就像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老人提起滚烫的铜壶,沸水冲入紫砂,一股清冽霸道的茶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坐。”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响,苍老中带着一丝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楚风云依言坐在石凳对面,坐姿端正,只有半个屁股沾着凳面。
老人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貔貅上,热气升腾。片刻后,他将一杯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楚风云面前。
“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火候。”
楚风云双手接过,并没有急着喝。他放下茶杯,神色肃然,将中原省最近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处理郭振雄的方案,原原本本地做了一次复盘。
汇报完毕,小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一声鸟鸣。
在老人面前,楚风云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算计,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等待考评的晚辈。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他的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到了面前那盘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如果是两年前的你,执白子,这局怎么解?”老人突然发问,手指夹起一枚云子。
楚风云扫了一眼棋盘,毫不犹豫:“弃边角,强攻中腹,不计代价击溃黑子主力。不留后患。”
“不错。那是‘将’的打法,雷厉风行,讲究一击制胜。”
老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手腕一抖,“啪”的一声脆响,白子落下。
不是杀招,而是落在了边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上。
原本看似被动的局面,瞬间气韵贯通,盘活了。
“但你现在是一省的组织部长,是‘帅’。为帅者,不仅要看眼前一步,更要算全局得失。”
老人放下手,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不见底:“将才攻城,帅才攻心。你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选择借势而为,在稳定大局的前提下,去化解那些积弊沉疴。这一步棋,说明你懂得了什么是‘权衡’,什么是为帅之道。”
得到老人的肯定,楚风云心头微微一松,正要开口,老人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但是,风云啊。”
“我们在上层处理一些大案要案,声势再大,对普通群众来说,或许只是新闻,离他们的切身感受还远。”
老人抬起头,目光直刺楚风云的内心:“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衡量我们工作好坏的标尺,从来不是处理了哪个大人物,而是他们家门口的干部作风正不正,社区服务好不好,办事窗口的同志……态度热不热情。”
“上面的方针政策千条线,最终都要落到基层这根针上。”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楚风云耳膜嗡鸣。
老人指尖点了点石桌:“你是管干部的。你的眼光,得给我沉下去。”
“我们执政的根基,就在那些直接服务群众的基层组织。根基牢固了,上层建筑才能真正地巍峨壮丽,坚不可摧。”
“就借着这次整顿的东风,把中原省基层那些积弊沉疴,给我好好地梳理一遍。”
“这才是为政之本,也是你的道。”
楚风云立在风中,久久未动。
如果说之前他是在运用谋略,那么此刻,老人直接把棋盘掀了,带他看清了棋盘下的众生。
攻心为上是术。
权衡利弊是法。
而这利民之行,才是道。
楚风云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对着那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关权力,只为传道。
“风云,受教。”
他直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浮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的沉静。
老人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去吧。”
“别让我失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