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只出现了一瞬。
柱下人形的黑枪已经自行刺了下去。
枪锋贯穿白金丝线,将攀在柱基上的枯手一并钉进裂缝。没有血,也没有惨叫。
那只手像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碎裂,最终化成几粒光尘。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笑声。
“终于来了。”
声音从冥界之锚内部传出。
柱身上的幽蓝纹路被白金色一点点覆盖,乌图的面孔随之浮现在石面上。
“圣童……大祭司,还有迦勒底最后的御主。”
立香抬起手,按住通讯器。
只有沙沙的杂音。
从进入冥界开始,迦勒底的信号就彻底断了。
“别试了。”乌图看着他,“这里在你们的时代出现以前就已存在。那点依附人理运行的技术,看不到深渊。”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诺维尔说。
“我等了太久。”
石柱上的脸露出笑容。
“当然要看清每一步。”
工具人形拔出黑枪。
刚才那一击让它胸口又多了一道裂纹,泥土般的碎屑从衣襟里落下。动作结束后,它重新归于静止。
“你想要恩利尔的权能。”诺维尔说。
乌图笑着看着诺维尔,并没有否认。
“父神死得太仓促。他把最重要的东西丢进深渊,以为从此便无人能够触及。”
“分离天地。”梅林看向柱下裂缝,“不只是风暴和王权。恩利尔真正奠定神王地位的,是把原本混在一起的天地分开,让世界拥有边界。”
“聪明。”
“所以你要用它切断冥界之锚。”立香说。
乌图第一次将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
“一个普通人,竟然比许多神更快明白。”
“因为你的动作太明显了。”立香指向柱脚,“你让戈耳工进攻乌鲁克,让库库尔坎筛选人类,又故意把神性网络暴露出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的目标是让提亚马特从冥界苏醒。”
“难道不是?”艾蕾冷声问。
“不完全是。”
立香盯着那张石面。
“提亚马特如果只在冥界苏醒,就会受到冥界规则限制。锚心的终结工具和艾蕾即使杀不了她,也能一直拖住她。乌图需要的不是她醒来,而是让她离开这里。”
诺维尔示意立香继续。
“斩断锚以后,冥界会失去固定位置。提亚马特的原初之海则会沿着断口涌上地表。到那时,众神网络就能抽取她溢出的创世权能。”
立香停顿片刻。
“库库尔坎不是唯一的筛选者。她只是试验。”
石柱上的乌图沉默了。
随后,他鼓起掌。
啪。
啪。
掌声从石头内部传来,格外刺耳。
“藤丸立香。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理把最后的筹码放在你身上。”
“可惜,明白不等于能阻止。”
柱身忽然亮起。
白金光线在半空中组成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城市。
高耸的建筑遮住天空,钢铁造物在道路上奔行。下一瞬,火焰吞没城市,士兵将武器对准彼此,孩子在废墟中哭泣。
画面继续变化。
王国兴起又灭亡。
信仰变成战争。
人类砍倒森林,污染河流,把同类关进笼子,又制造出能在一瞬间杀死数十万人的武器。
最后,神殿被推倒。
神名从人的口中消失。
“这就是你们保护的未来。”乌图说。
“诸神退场以后,人类没有变得高尚。他们只是把曾经向神举起的刀,转向了彼此。”
艾蕾看着那些画面,脸色苍白。
她的权能使她能看见画面里的亡灵。
太多了。
多到任何一个冥界都装不下。
“所以你要重建神代?”诺维尔问。
“不是重建。”
乌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是修正。”
“神会保留值得延续的人。战争会被提前制止,贪婪者会被清除,文明将在正确的边界内生长。人类不需要为看不见的未来承担错误,只需要接受引导。”
诺维尔看着火焰中的城市。
“这些未来是真的。”
立香转头看向他。
乌图则笑了。
“你承认了。”
“我为什么不承认?”诺维尔反问,“人类会杀人,会背叛,会把得到的东西弄得一团糟。你给我看的,没有哪一件必须是假的。”
“那你更该站到我这边。”
“不。”
诺维尔抬起眼。
“因为生活在那些时代的人不是你。”
“你看见他们会犯错,就替他们删掉选择;看见他们会痛苦,就决定谁没有资格出生。你管这叫保护。”
他指向画面角落。
那里,一个失去双腿的老人正趴在废墟上,用双手把孩子推向救援者。
乌图展示了毁灭,却没有让这一幕停留。
“可你连他们在错误里做过什么选择都不在乎。”
白金画面骤然熄灭。
“幼稚。”乌图的声音冷了下来,“选择不能让死人复生。”
“神的正确也不能。”
诺维尔身旁,艾蕾忽然颤了一下。
死人不能复生。
这是冥界最古老的规则。
也是她最害怕的一句话。
她转头看向已经成为工具的多罗斯。
那具灵基上的裂纹还在增加。每一次黑泥冲击,它与冥界之锚融合的部分便扩大一分。
石化纹路早已覆盖心脏,那里不存在可以再次唤醒的独立意识,只剩会不断磨损的终结机能。
不会复生。
不会离开。
但也不会再消失。
艾蕾眼底的幽蓝火焰晃了一下。
随后涌现上来的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冥界随之安静。
亡灵停止低泣,黑泥停止翻涌,就连梅林半透明的衣角也凝固在半空。
“艾蕾?”诺维尔看向她。
金发女神没有回应。
她只是望着那具仍保留多罗斯外形的工具,缓缓抬起手。
一道由骸骨组成的牢槛从柱下升起。
不是围住黑泥。
而是围住多罗斯的残躯。
第二道牢槛出现在诺维尔身后。
第三道封住通往地表的阶梯。
“既然活着就一定会失去……”艾蕾轻声说,“那就不用回去了。”
立香向后一退,做出防御的攻势。
梅林却伸手拦住他。
“别刺激她。”
艾蕾向那具残躯走去。
“留在这里,就不会再裂开了。”
“我可以把你的时间停住,把你的灵基收进冥界最深处。没有人能碰到你,提亚马特也不能。”
“我知道这不是救你。”
艾蕾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
她又抬起一只手,然后看向诺维尔。
“明明知道这样做不行………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
诺维尔脚下的影子瞬间变成锁链,缠住他的脚踝。
“可是我还是想留下你们。”
轰!
冥界之锚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这一刻。
乌图的白金丝线趁着冥界规则全部转向诺维尔与多罗斯残躯,猛地穿过黑泥,扎进柱基最深处。
裂纹沿着黑色巨柱向上狂奔,经过之处,幽蓝纹路成片熄灭。
附近数百个灵魂之槛同时打开,亡灵却没有获得自由,只像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起,朝深渊方向滑去。
第一块锚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