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跟着父亲学那些东西,看风水,画符咒,驱邪避祟。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能应对了。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被驱的那个邪祟。
这方面他确实不太了解。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碰上身的东西,碰了你就完了。”
齐铁嘴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佛爷,你记得不记得,我之前和您说过,你们张家人的体质和常人不同,黄仙如果要上身,肯定只能选我了。”
“我觉得我当时说的是对的,这家伙一直在我身上。只是当时咱们都不知道,现在我给它送回来了。之前我是给它给魇住了!那些发生的事情真真假假,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想到了挂在横梁上一层一层的尸体,那些尸体像被挂起来的腊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
还有那个倒挂着的巨大影子,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心说如果黄仙来自古墓矿山之内,那这些景象也应该是深山底部古墓之中的场景。
日本人在这座古墓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呢?为何会是这般景象?他越想越深,越想越怕。
“嘎——”就在这时,小隐突然大叫了一声,翅膀拍着齐铁嘴的手。
“咦?小隐你怎么了?”齐铁嘴捧起它,把它举到眼前,小隐也正歪着脑袋看着他。
它的腿抬起来了一下,齐铁嘴看见了——它的腿上还缠着一个小信筒。
“信!一定是泠月担心我,让小隐给我带信来了…呜呜泠月……”齐铁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小隐抱在怀里,用脸去蹭它,眼泪沾到小隐身上,把它羽毛打湿了一小片。
“嘎!”小隐用力啄了一下这个又吵又胆小又弱的人。
“八爷,眼泪鼻涕都沾到小隐身上了,它们可是很爱干净的。”张日山幽幽道,语气中颇有些羡艳。
小姐让小隐带了什么信?
“嗷——痛痛痛!小隐我不抱你了,我不抱你了。我把信拿走就是了。”齐铁嘴吃痛,立马放下它。
他把小隐放在膝盖上,伸手去解它腿上的信筒。
咦?怎么是黄色的纸。
他捏住那折成小方块的纸,纸的材质摸着好熟悉。
他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这是……这是敕令?!”看清楚这封“信”的内容,齐铁嘴震惊了。
“什么敕令?”张启山看这算命的惊掉下巴的表情,知道这道符纸恐怕分量不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铁嘴面前,低头看着那张黄色的纸。
纸上的东西他看不懂。
齐铁嘴整个人都在抖,手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呜呜…呜呜呜呜……”
疯了?
张启山和张日山对了个眼神,张日山也觉得这算命的疯了。
张小鱼靠在墙边,看着齐铁嘴那副涕泪横流的样子,心里冒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的话——八爷是不是有点太性感……不是,太感性了。
要哭多久啊喂?
张启山伸手去拿那张符纸。手还没碰到纸的边缘,齐铁嘴就立刻把符折起来塞到里衣里藏了起来。
他把符纸贴在胸口,两只手捂着,身体往后缩,缩到床角,背靠着墙壁。
“佛爷,你干什么?这可是泠月给我保命用的!”齐铁嘴炸毛了。
哟,还护食。
“该我问问你到底在干什么,这符是做什么用的?”
齐铁嘴骄傲地翘起脑袋,用鼻孔看人。
“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是泠月担心我特意给我送来的!”
只有他一个人有!
张小鱼把肉干咽下去,三人不约而同的心想:
真想打死他。
“对了佛爷,接下来怎么办?”张小鱼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把话题拉回了正题。
张启山站起来想了想,来回踱步。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入口即然找到了,铁轨的尽头肯定是我们想找的东西。长沙那边传来消息,需要尽快回去。所以明天我们就深入查探,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再不济也可以全身而退。”
齐铁嘴听着感慨,张启山做事他是放心的。
他见过张启山真正的本事。
“我居功甚伟,退休退休。佛爷这把我就不收你的钱了,你把毛驴还我就行!我先回去了。”齐铁嘴摆了摆手道。
张日山就道:“放心,光我在八爷都能没事,佛爷在场八爷肯定更安全。”
张启山拍了拍齐铁嘴,也不再和他商量,指了一下麻绳。张日山就上来又要绑他。
齐铁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躲在床角,身体缩成一团。
他的心说这张启山真是不讲理,自己就该在出发前躲到泠月那里去,看张启山敢不敢到月亮公馆抓他。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硬气了一些。
“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反正有泠月的敕令庇护,这次总不能再有什么东西来找他了吧?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又来到了破道观。两只渡鸦也跟着。
天刚亮,晨雾还没有散,道观在雾里若隐若现。
张家人整理装备,把绳子捆在腰上,把枪背在背上,把刀插在靴子里。
齐铁嘴没有参与,他站在无极塔下面,抬头看着那座歪斜的石塔。
塔在雾里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灰色的轮廓歪着。
之前张日山忽然遭难,把他的勘探打乱。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这座塔。
现在他站在塔下,终于有时间了。他叫了两人帮忙,一人在下面托他的脚,一人在上面拽他的手,跟熊爬树似的,笨拙地爬了上去。
他的身体贴在塔身上,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他坐在塔身上,往下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往远处看去。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峡谷。
他看了很久,看了快半个时辰。
张启山在下面问:“看到什么了?”
齐铁嘴看着远方,喃喃自语:“佛爷,之前我少看了这一步,大事不妙了。”
峡谷的尽头有一座山,像一堵墙,堵住了峡谷的去路。
山体的颜色不对,黑得发亮,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那座山的形状也不对。
他的脑子里把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串了起来——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齐铁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座山不是山,是封土。封土下面,是一座大墓。
一座想要将他们吞噬的大墓。
陆建勋初至长沙的时候是十一月。
他从火车上下来,站台上的人不多,来接站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长沙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和南京不一样。
南京的天要高一些,蓝一些。
上头安排他作为情报官给张启山协助工作。
这句话里的“协助”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长沙在湖南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整个中央政府都在往西南撤。
长沙作为通往西南的门户,战略位置一天比一天突出。
张启山是长沙布防官,手里握着长沙的城防和驻军,又是九门之首,在长沙城里说一不二。
南京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坐大,所以派了他来。
名为协作,实则监视。
在来到长沙之前,他早已对于长沙城中的九门提督有所耳闻。
老长沙城有九个城门,来往的客商进出城池必须选择其中一道门。所以在长沙城里做买卖,你只能在这九门中选一个,没有其他选择。
久而久之,这九个城门背后的势力就成了长沙城里最有话语权的九伙人。
民国以后,城门拆了,但九门的势力没有散,反倒比以前更紧密了。
他们结成了一个联盟,被人们尊称为九门提督。
长沙城里的买卖,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都要经过九门的手。不经九门的手,你的生意在长沙城里寸步难行。
本来九门一开始作为一个江湖势力,南京不至于重视。
江湖势力多的是,上海有青帮,天津有洪门,汉口有哥老会,哪座城市没有几个这样的组织?
南京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可问题在于张启山作为长沙布防官,又成为了九门之首,在当地威望极高、势力庞大,宛如土皇帝。
他是九门的实际控制者,还掌握着兵权。
九门里的每一家,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军政商,三条路他都走。
正因如此,陆建勋才被中央委派到长沙协助张启山的工作。
到达长沙的当天晚上,张启山在他的府邸设宴为他接风。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没有穿军装,腰间的皮带倒是还系着,他看见陆建勋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说了一句“陆长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陆建勋也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佛爷客气”。
张启山话不多,陆建勋话也不多。
一顿饭吃下来,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可是这张启山除了他刚到的第一天接见了他一面,后来都甩手交给他手底下的文官来安排。
第二天他去司令部报到,接待他的是张启山的秘书官。
秘书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告诉他哪些文件可以看。第三天他提出要见张启山,秘书说佛爷出城了。
第四天他又提出来,秘书说佛爷还没回来。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提一次,每天都得到同样的回答。
陆建勋自觉自己被张启山轻视了,气得咬牙切齿。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一片太平景象。
张启山这行为不就是在蔑视中央吗?见面第一天就姗姗来迟,之后就把他丢给他的下属,这不是在给他下马威是什么?
他陆建勋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张启山现在不怕他,是因为张启山知道他拿他没有办法。
他是中央派来的情报官,没有兵权。
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监视。
张启山不怕被他监视,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监视的。
在南京那边看来,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布防官,什么把柄都抓不到,要么是他真的干净,要么是他藏得太深。
见不到张启山,这家伙的目光自然就转到了张启山的“妹妹”身上。
他在长沙城里打听了几天,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张启山有一个表妹,住在城东的月亮公馆,姓张,名字叫泠月。
有人说她是张启山的远房亲戚,从北平来的。
有人说她是张启山家族里的未婚妻,两个人住在一个府里住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搬出去了。
陆建勋听了以后不做判断,他需要见到这个人,自己来判断。
“抱歉陆长官,小姐今日有客,不方便见您。”月亮公馆门口的小张看见又一次上门拜访的陆建勋,面无表情地回禀拒绝。
“不知张小姐何日有空?”陆建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这已经是陆建勋第二次被月亮公馆拒之门外。
张启山也好,他的妹妹也好,架子一个比一个大。
“陆长官,这不是我说了小姐就会有空的。小姐和九门并不相熟,若是为着九门的事情您去找张大佛爷会更方便。”
陆建勋的嘴角抽了一下。
找张启山方便他不知道吗?张启山这人也不见他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慢慢地呼出来。
“劳烦小兄弟通报一声,红某前来拜访。”陆建勋正欲开口,二月红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月亮公馆,手上还提着一盒点心。
二月红走到小张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众所不周知,红家不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官场上都臭名昭著。
土夫子套上一层人皮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就是想摆脱那层低贱的身份吗?
陆建勋看着二月红那张温润含笑的脸,看着他那身一尘不染的长衫,还有那双修长白净的手。
这双手,从棺材里摸过尸体,从墓道里搬过冥器,从死人嘴里抠过玉石。
下九流里头,为窃贼的不论任何时候地位名声都是最烂最臭的,更遑论这群人干的是掘坟盗墓的行当。
说是要遭天谴的畜生也不为过。
不少有头有脸的富绅明面上敬畏尊重九门,暗地里不屑一顾,深怕沾上些什么脏东西。
他们在公开场合对二月红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二爷”。转过脸去就变了。
但陆建勋是谁?他向来看得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什么下九流、上九流,都是骗人的。管你是什么出身,管你以前做过什么,管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
有用,就值得结交。
张启山能和九门合作,他为什么不能?
“二爷?你来的不巧了,张小姐今日有贵客只怕是进不去的。”陆建勋见状,打算先与二月红熟络熟络。
他的脸上挂起了笑,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二月红伸过去,想握个手。
二月红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陆建勋的脸上扫过去。
他淡淡道:“多谢陆长官提醒。”
“二爷,请进吧。”小张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陆长官,再会。”二月红客套一句就跟着小张进去了。
二月红迈过门槛,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陆建勋站在月亮公馆门口,看着那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铁门。
陆建勋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陆建勋若是还不明白张泠月是看不上他,一开始就不可能见他,那他就太蠢了。
这群家伙,在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