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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最后一程(1 / 1)

齐铁嘴说的位置就在那面青铜镜正前方。

张泠月面前的石龟足有半人高,龟首微微抬起,嘴里衔着一只青铜罗盘,罗盘的表面被铜锈覆盖了大半,露出底下几个模糊的刻度。

罗盘的指针上紧紧绷着一根红线,绷得很直,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通向哪里。

“你之前说的阵法,就在那里?”张泠月顺着指针的红线朝前方望去,对面是一个石室。

她看见里面有一张石台,石台上空荡荡的。

“嗯。”齐铁嘴点头。

他又想起上次和张日山顺着那根红线往前看的那个空缸,缸底被凿穿了,不知通向何处。

张泠月迈开脚步,顺着红线的方向走去。

“泠月……”齐铁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又小又犹豫,“那个阵法……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应该也是齐家的前辈布下的,但是在这个地方布置了鱼水合欢阵……我不确定那位前辈吊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我和张日山顺着红线的方向往前,就看见一个空的尸缸,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还被打通了。那个尸缸就是我们找到的入口。”

“你要不要先退后一点?”

张泠月没有回头,她抬手在红线上方悬空划了一下。

鱼水合欢阵出自《水断书·八通》主要用于在地陷、地震等灾害发生后,寻找埋在泥下的尸体;或者用来寻找溺死在深潭中的人。

红线落下后会随着地势滚动并急促绷紧,当它停止的地方,其下方通常就是所要寻找的尸体所在。

如果在深潭中使用,红线很多时候会直接缠绕上溺死的尸体。

那个齐家人在这种地方能找谁的尸体?

“放灯吧。”张泠月转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张日山说。

带着疑问,所有人都带着火把把整个地宫照的通明,张日山几人在各处挂上长久照明的风灯。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光线在石室里铺开,把那些之前隐在暗处的轮廓一块一块地露出来。

张泠月抬眼环顾。

整个地宫的全貌终于显露出来。石室比她先前目测的大得多,宽得像一间地下厅堂。

在那些火光照亮的区域之外,墙上、地上、石柱的根部,拉满了红线。

红线一根连着一根,犹如一张被织了好几层的大网。

张泠月粗略地扫了一眼,通往下层的盗洞就不止三个。

张启山来到其中一个盗洞口,在一块石砖地面上蹲下来,把火把探下去。

洞口边沿的石锤修凿痕迹非常凌乱,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估计是不太熟练,所以力气用得不太均匀。

“不像老手所为。”他把火把又往下探了探。“而且,这盗洞也是反打的。”

四周看去,这地宫里除了一个鱼水合欢阵和那些尸缸以外,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那些被虫丝盖住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线条,像是壁画,已经被潮气侵蚀得看不出颜色了。

张日山带头下到了下面的甬道中。

火把一个一个下来,光线顺着洞口灌入地底,在狭窄的甬道壁面上跳动。

众人才看到,这是一条巨大的墓道。

甬道比上面那个石室矮一些,但也足够一人直立行走,墓道两壁画满了壁画。

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古人像,都有两张人脸。

一张在前,一张在后;或者说,一张在正面,一张在侧面。

光线从火把上倾斜地照过去,这些壁画随着灯焰微微跳动,像画上的人也跟着在动。

张泠月还没有下去。

她站在上面那间石室的中央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土缸,穿过那些垂挂的虫丝,落在石室入口的方向。

那些被虫丝盖住的纹路,在火把的光芒下隐约可见——圆环套着圆环,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正对着她。

“小月亮、小月亮?”张隆安伸手到张泠月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

张泠月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道门框上收回来。

她的眼珠在火光里映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没事,这附近除了壁画的信息以外,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诶——?那咱们白下来啦?”

“也不算白下来。临走之前可以送他们最后一程。”张泠月想起那些被困在此处的魂魄,不由得叹息。

“泠月,可需要帮忙?”二月红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从甬道口走过来。

“不,红官先下去和张启山他们汇合吧。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张泠月摇头婉拒。

实在是他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好……若有什么需要,泠月再唤我便是。”二月红不再坚持,转身朝甬道口走去。

“我们也要走吗?”张隆安眼巴巴地盯着张泠月,头上不存在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隆安哥哥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不如先下去帮我看看那些壁画有没有什么实用的信息。”张泠月说着,抬手往甬道的方向指了一下。

张隆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她。

“好吧……”

张隆泽也被他拽着往甬道口走。

张岚山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也跟着下去了。

张泠月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走到那片土缸前。

道符的边角在风灯的灯光里微微翘起,朱砂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铁锈色。

张泠月站在那片土缸前面,双手抬起来,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她的十指交叠,拇指相抵,中指并拢,其余手指次第扣合。

张泠月闭上眼睛,气流从她的唇齿间溢出,在空旷的石室里听得很清楚。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她指尖弥散出来,起初是极淡的一层光雾,像薄暮时分的夕照,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光在她指缝间汇聚,漫过她脚下的青砖,越过那些虫丝覆盖的边缘,延伸到第一只土缸的底部。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张泠月的手指微微张开。

她睁开眼,看见那些土缸表面的虫丝在金光里慢慢松解、断裂、变成细碎的灰末,在空气中浮动,轻轻飘散。

道符上的朱砂在脱落、燃起。

张泠月看得见那些蜷缩在土缸里的轮廓,在金光中慢慢舒展开来。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石室里响起另一种声音,从那些土缸内部渗出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群人隔了很多年终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些被困住的魂魄在消散,在飘散。

金光照亮的地方,虫丝在断裂,灰烬在沉降,那些被虫丝覆盖了几十年的纹路露了出来。

张泠月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放下双手,金光在最后一波弥漫后缓缓收拢,像潮水退回海里。

指尖的温暖被石室里的阴气吞掉了大半,张泠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金色光尘。

“安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光尘在风灯下闪了一下,又马上熄灭。

她听见甬道那边传来张隆安含混的催促声,好像是在问她怎么还没下去。

张泠月转过身,朝甬道口走去。

***

墓道两壁的壁画在火把的光线里明明灭灭,那些双面人像在跳动的火光中像是活了过来,两张面孔轮流对着观看者,一张在笑,一张在哭。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节墓道,那些双面人像立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被光照着,半边沉在阴影里,两张脸呈现出来的表情各异,异常可怖。

“二爷、隆泽大哥。”齐铁嘴的手指停在壁画的一处角落,为他们指着方向。

“你们看这里。”

二月红从火把的光里走过来,其他人也围了过去。

齐铁嘴指着的那个位置很不起眼,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物当中,靠近壁画下缘的地方,有一个极其细小的人物。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块剥落的颜料。

那个小小的人物和壁画里的古人不一样,他只有一张脸。

张泠月刚下到底下,就听见张隆安正对着小人对面的壁画念上面的字。

他的声音在墓道里嗡嗡地荡着:“天垂象,天鼓鸣。”

“五行家话,是石落在此地,巨大灾难的意思。”齐铁嘴走到张隆安旁边,指示他:“你再看看头顶的壁画。”

齐铁嘴的手指往上指了一下,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火把齐齐举高。

火把的光往上攀升,照见墓道顶部的壁画。

墓道顶部离地面大约一丈多高,壁画沿着弧形的拱顶蔓延开来,画满了山川大河、云气翻涌。

大部分线条被水汽侵蚀得漫漶不清了,只剩下一些赭石色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火把的光不够高,只能照亮最近的一段。

众人又同时将火把抬高了些,光线在拱顶的弧面上铺开。

那些山川大河的部分在其中连绵不绝,火把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那些线条逐渐连起来了,关键似乎就在其中。

众人头顶的墓道顶上,画着日月星辰。

这壁画上的星辰画得很巧妙,都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莲花图案。

莲花的形状在火光的晃动中微微摇曳,南朝时期佛教知识就已经大量传入中国,墓葬中用莲花图案来装饰的不为少数。

这些莲花虽然斑驳得很厉害,但众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这些图案之中,有一朵不同寻常的火红色莲花。

它比周围的星星都大一些,颜色也更深,和其他那些灰白或淡青的星星都不一样。

张泠月几乎瞬间就能断定,这幅壁画讲述的就是当初那块天外陨石坠落的故事。

那颗火红色的莲花就是陨石。

她转过头看了张隆泽一眼,张隆泽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隆泽肯定也清楚,陨铜的事情暴露了。

张泠月来到张隆泽身旁,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掌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齐铁嘴站在风灯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颗火红色的莲花。

“这记录的场景可真真是十分奇怪。我之前就猜测,这壁画的内容应该是关于远古祭天。这样双面的古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历史上也甚少有关于双面的记载,唯一熟知的便是山海经中的西王母。传说西王母生有两面,一面见之者生,一面见之者死。”

齐铁嘴伸出手,指着壁画上那些双面人像的两张脸。

“你们看这些有双面的人,背对着天上这红莲的,脸上都是喜悦诡笑。而对着天上这颗红莲的脸,都异常悲切。若按照山海经中西王母的记载,这群人都是以死脸对着这红莲。”

墓道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风灯在头顶晃动的声响,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砖壁之间弹来弹去。

“可这个人混在其中,却只有一张脸,是怎么回事?”张日山问道。

他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他站在墓道的另一侧,正对着那个只有一张脸的小人。

齐铁嘴走到那幅壁画前面,蹲下身。

“这人的面孔不喜不悲,反而在微笑。说明他对于壁画上描绘的内容并不恐惧,反而很坦然。他在壁画里甚至并未看着天空,而是一直望着对面壁画上的字——这从容的形态……还有的位置,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小人就是墓主人。”

“他知道红莲的事情,所以并不害怕。那朵红莲…也就是传说中的天外陨石。这壁画描绘的是远古时期天文祭祀的活动,对应的天上落石的异象。”

张启山觉得有理。

可按理说此处摆明了不过是个虚冢,这壁画规模如此宏大,画在虚冢里,怎么看都不符合逻辑。

“那你觉得,最接近墓主人身份的人选都有谁?”张隆安听完齐铁嘴的分析,心中暗道这算命的确实有点东西嘛。

这绵延整个山脉的虚冢,就是为了掩饰那座古墓里的陨铁。

“这……这我从何得知!且不说这壁画里的人物是真是假,顶多只能看出来是南朝时期的工艺……甚至可能是后几代人新凿的。”齐铁嘴语塞。

张隆安这家伙就是故意在这时候给他拆台的吧?

张泠月脑海里倒是闪过几个喜欢捡石头和搜集天外来物的古人名字。她筛选了一下,念出几个人名:“欧冶子、青乌子、郭璞、葛洪……范围有些广。”

天外陨石这玩意儿,在古时候就非常受某些特殊人群的推崇和追捧。

尤其是那群炼丹的和炼器的,再就是连风水师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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