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安晚上去找张启山的时候,张启山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
张启山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轻轻叩着。
张隆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张启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了。
“看完了?”
“看完了。”张隆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脚尖朝着天花板。
“你手底下的人本事不行。你要真想把大笼岭的事弄清楚,得换一批人去。”
“前辈愿意去?”
“我去可以,但有个条件。”
张启山回头望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我不要你准备的人,你把那边的情报都给我,我自己挑人。”
张启山沉默着点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了很多牛皮纸信封,他的手指从那些信封上滑过去,滑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住了,他把它抽了出来。
他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张隆安伸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写着大笼岭的地形、矿道分布、周边村落的位置,还有一些手画的草图。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摆摆手就往外走。
“你自己也收拾好。过两天就出发。”张隆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前辈不等小姐那边的消息?”
张隆安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在木头上叩了一下。
“小月亮那边知道大笼岭的事。她没拦我,就是默许了。”
张启山看着门关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他拿起笔,笔尖蘸了红墨水,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
张泠月比对着张隆安送过来的资料,大致信息能跟张家的记录对得上。
资料摊在书桌上,占了半张桌面。
一边是张隆安从张启山那里拿来的地形图和矿道分布,另一边是张家关于大笼岭的记录,纸张已经很旧了。
张家记载的内容也都是百年前的,百年过去风水变化不断,很难保证里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看,山势对得上,矿道的走向也能大致对得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笼岭的事拖了这么久,怎么样她都得去一趟。
“小月亮,你怎么不夸夸我?”张隆安好似长在了张泠月身上一样,整个人直接化身八爪鱼贴在张泠月身上乱蹭。
要不是这次矿山的事情涉及张家,张泠月需要一探究竟,他估计还回不来!
“打算什么时候再出发?”张泠月拍开他越凑越近的脸。
张泠月的手心贴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脑袋从她头顶推开。
他的脸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嘴巴贴着她的手掌,声音含混不清。
“俩山天厚扒……”
他的嘴唇在她的掌心里动着,嘴唇碰到她掌心的触感痒痒的。
他在她手上蹭了又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挪开。
张泠月的耳朵被他呼出的气吹得缩了一下。
她往旁边偏了一下头,他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的下巴又重新搁上去了。
“二月红也送了些资料给张启山,我都一起拿来了。”他得意洋洋地将他在张家的发现和自己‘身先士卒’的壮举一一罗列出来,他的嘴唇贴在她颈边邀功,每说一句都要把嘴蹭过去。
“张启山那边的资料我也看了,红家的东西我也看了,两边的信息拼在一起,大笼岭底下大概是什么结构我已经有数了。”
在正事上,张隆安还是相对靠谱的。
“把时间定好,我也会去。”张泠月道。
“那当……?小月亮你也要去?”
“嗯,我得去看看。”
“那我就不回张启山那边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发!”张隆安心里那个美啊,小月亮果然放不下他!
整个人立马从刚才那个严肃认真的人变回了那个没正形的张隆安。
“不,你和张启山一路。我和哥哥随后就到。”张泠月摇头否决。
“为什么?”张隆安异常委屈
“隆安哥哥当然得和张启山一起走,齐铁嘴那家伙还得靠你照料呢。”
“我和哥哥晚两天出发,走另一条路。到了大笼岭再汇合。”
张隆安遭受到了重击,谁想照顾齐铁嘴?
张泠月看这家伙瞬间萎靡的样子,还是决定给他一点甜头吧。
她转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张隆安的嘴角。
张隆安直接满血复活,整个人都膨胀到了极点。扬起眉毛去挑衅自家弟弟。
‘看见没,小月亮马上就不要你了!’
张隆泽不为所动,他待会儿就可以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
再次离开月亮公馆的张隆安,决定今天会给所有人好脸色。
他下次一定可以更进一步!!
***
“佛爷佛爷!你猜我这次发现了什么!”齐铁嘴急急忙忙地跑进张启山的办公室,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道帽歪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只眼睛,他就那么歪着冲了进来。
张启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他看见齐铁嘴那张兴奋得变了形的脸,和手里那卷皱巴巴的纸。
齐铁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张启山等他喘匀了气。
“什么?”
他能兴奋成这样,看来是矿山那边有什么大发现。
齐铁嘴走到办公桌前面,把那卷纸摊开铺在桌面上。
“佛爷,这底下肯定有一座大墓!而且不是普通的墓,我到矿山上面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墓是个很奇怪的人形。”齐铁嘴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自己的成果。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着,“你看这里,山的走势是这样弯的,矿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两条矿道的走向刚好对称,像人的两条手臂。再往下走,矿道在这里合拢了,合拢的位置在山的正中央,像人的躯干。躯干往下还有分叉,分叉的走向像人的两条腿。”
“人形?”张启山困惑。
“所谓人形墓,墓就像人一样拥有七经八脉。分死人墓和活人墓,顾名思义。活人墓机关有迹可循、问题不大。死人墓嘛……机关繁多且毫无规律可言,只单纯地屠戮闯入墓冢之人。”心情不错的张隆安大发慈悲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为张启山解释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框上看着齐铁嘴那张兴奋的脸和张启山那张困惑的脸。
齐铁嘴听见张隆安的声音,猛地转过身。
张隆安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张隆安?你怎么在这儿!泠月也来了吗?”看见张隆安,齐铁嘴马上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衣服。
可不能让泠月再看到他这脏乱差的样子!
“小月亮不在,别整理了。你整了也不好看。”张隆安大咧咧地翻了个白眼。
“你就算把衣服整出花来,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再捯饬也没用,底子就在那儿。”
齐铁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你放屁!我就算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怎么说也不会不好看!”
“嘁!”张隆安心想有他这珠玉在前,齐铁嘴那张脸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好吧!
齐铁嘴被他那一眼看得更气了,但他知道自己吵不过张隆安,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他斗嘴上。他换了个话题。
“泠月不在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泠月终于忍受不了你这人,把你赶出家门了?”
张隆安大怒,什么叫作他被逐出家门!小月亮刚刚还亲亲他了!
“算命的,你家祖宗没教过你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吗?”被戳中痛点,张隆安刚刚凝聚的好心情一哄而散。
“算命的,前辈这次会随我们一同进矿山。”张启山隐晦地提醒齐铁嘴说话注意点。进了矿山,齐铁嘴这小身板可就靠张隆安和张日山护着了。
齐铁嘴要是把张隆安得罪狠了,进了矿山他往哪个洞里一钻,齐铁嘴就找不着了。
齐铁嘴大惊失色!
张隆安跟他们一起去矿山?他刚刚说了那些话,不会被张隆安半路下黑手吧!
齐铁嘴的脑子里立刻开始浮现各种画面——张隆安把他推进一个坑里,张隆安把他一个人丢在墓道里,张隆安在他背后推他一下让他踩到机关。
每一个画面都比前一个更恐怖,他每想一个后背就凉一分。
“我……我就说笑罢了!没有的事你生什么气?”齐铁嘴赶紧认怂。
“我这个人就是嘴快,脑子有时候跟不上嘴。您多担待,多担待。”
“老八心直口快也没什么心眼,前辈不用和他一般计较。”张启山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当上和事佬。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齐铁嘴那张从嚣张变成怂包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趁着现在赶紧转移话题。“按照前辈所说,该如何区分这活人墓和死人墓?”
“怎么分?进去以后就知道了!”张隆安没好气道,看他怎么狠狠坑一把这个臭算命的,坑完了他还得让齐铁嘴谢谢他。
说了和没说有啥区别?
“所以……这一趟咱们最好还是请上二爷一起。二爷家中前辈对这座古墓了解颇深,二爷知道的比咱们多,功夫也好。若只有咱们几个进去……怕是有大麻烦。”齐铁嘴是这样对张启山说的,张启山当然知道二月红对那座古墓更加了解。
二月红的父亲就是从那座墓里出来的,他烧了资料,立了规矩,闭口不提矿里的事。但他一定把那些事告诉了二月红。
至少足够让二月红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可问题就在于二月红不愿再接触地下的事情,更别说下墓。
难道张启山还能学日本人,压着二月红进去不成?
他不能,也不想。
“这不好办。”张启山的声音有些为难。
张启山到底没有跟着张隆安一起下过墓。若真如张隆安说的那样凶险,他们运气不好进的是死人墓,张隆安有什么意外的话,泠月会动怒。
张隆安要是出了事,泠月不会原谅他。
随之一起来的,就是张家本家的怒火。
张家的长老们会怎么想?张隆安是他们惯着的人,是在本家来去自如的人,他跟着张启山下墓,死在了矿山里,那些长老不会怪张隆安自己不小心,只会怪张启山没有保护好他。
到时候不是他一个人承担这份责任,整个长沙的张家人都要承担。
“那有什么难的?告诉二月红小月亮也要去矿山凑热闹,那唱戏的不跟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张隆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什么金盆洗手、什么祖宗规矩,都干这一行的人了哪来的良心发现?
他见过的土夫子多了去了,没有一个是真的能金盆洗手的。
手可以不碰土了,心还在土里。
那些从地底下带出来的东西,那些在墓道里经历过的惊心动魄,那些死里逃生的瞬间,会跟着人一辈子。
依他看,二月红就是装!
装货,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小月亮同情呢!
呸!
当年还没继承家业的时候闹的满城风雨,屠人满门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去唱戏。
现在装出一副破碎样子勾引小月亮,臭不要脸的!
“泠月也去?!”齐铁嘴惊得都要跳起来。
此刻他顾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了,跑到张隆安面前一把抓住他就质问:“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哥哥的?这样的事情是玩乐吗?怎么不劝劝泠月?”
张隆安推开齐铁嘴的手。
他上下扫了齐铁嘴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小月亮可没你这么柔弱!”
柔弱的齐铁嘴气红了脸。
“谁柔弱了!”
“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儿?齐铁嘴你不会是个断袖吧?离我远点,别恶心我。”张隆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和他拉开距离。
张隆安站在那张椅子旁边,用手拍了拍袖口上被齐铁嘴攥过的地方,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扭头就走了。
齐铁嘴气得原地跺脚。
他转过身看着张启山,脸上的红还没有退。
“佛爷,这怎么办啊?”
“照他说的做。”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递给张小鱼。
张小鱼接过纸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啊?”齐铁嘴站在那里,看着张小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又转过头看着张启山。
“试一试总没有什么损失。张家没有人能做泠月的主。你若担心这个,不如想想办法请到二爷一同前往。这样还能少一分危险。”
“不是佛爷,你真信张隆安的鬼话啊?喂——佛爷!”齐铁嘴呆愣在原地。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他担心的是到时候泠月真的会亲眼看见他丢人啊喂!
他在墓道里摔跤,被机关吓到,被张隆安嘲笑,被张启山嫌弃,被张日山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一切,泠月都会看见。
呜呜呜呜,他好不容易在泠月面前保持的完美形象呀!
齐铁嘴心里的苦没有人能共情。
(云锦那一章插到上一章了,这一章是全新的。可以重新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