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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长白山(1 / 1)

北平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一场薄雪过后,灰墙青瓦上便多了一层浅淡的银妆。

张家在北平的据点位于东城一处僻静的胡同深处,几年前张泠月便命人盘下了连片的四合院进行修缮改造,多个院落打通重新组合,从外头看依旧是寻常人家的青砖门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游廊勾连,庭院错落,假山叠石间点缀着几株耐寒的老梅,枝头已结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张泠月的居所在这片建筑群的正中心,也是最大的一座院落,名唤“栖月园”。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明间被她改作了书房,取名“栖月阁”。

阁内陈设简洁而考究,紫檀木的书案临窗而置,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柄青玉镇纸、几本翻到一半的账册,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在暖炉的烘烤下依旧翠绿如春。

墙上挂着一幅自书的条幅,写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她某次心绪烦乱时随手写的。

这日午后,张泠月正坐在栖月阁的书案前,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烟袅袅。

她手中拿着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拘谨,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泠月妹妹,见信安。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上海已经下雪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呢?我求了大哥好久,他才肯帮我把信给海琪姐姐转交给你。”

开头是絮絮叨叨的家常,仿佛写信的人正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脸,正神采奕奕地跟她分享近来的见闻。

“前两年上海爆发抗战,父亲牵头宁波帮募捐购了五架飞机支持航空救国,连那位杜老板都组织了救护与募捐,设了六十五个收容所、捐了四所临时医药所。最近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我听父亲和大哥说,他们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政府又要有大动作了,具体是什么他们没有跟我细说,但是大哥很重视这个消息,为此不停奔走牵线。”

她将信纸翻过一页,最后一段的文字明显比前文更局促了些,连行距都缩小了。

“希望这次能收到你的回信……当然,如果、如果太忙了的话,晚些回也可以…你和家人能平安就好。”

落款是俞顺昌。

张泠月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落款处轻轻拂过。

她没有记错的话,俞家在抗战时期也是隐藏的红色资本家,和杜月笙一样拒绝汪伪的邀请,暗中帮助红方。

俞顺昌的父亲和大哥都是宁波帮中颇有声望的人物,表面上经营着纺织厂和航运公司,背地里却为红方输送了大量的物资和资金。

这封信里提到的“政府大动作”,若她猜得不错,应该就是国民政府即将推行的法币改革。

张泠月将信件搁在一旁,拿起另一封从江西送来的密函。

信封上只有一枚火漆印章,图案是一片竹叶。

这是张泠月与那位的约定暗号,叶尖朝上为平安,叶尖朝下为求援,叶尖横斜为密报。

这一次,叶尖横斜。

先是感谢她这次送去的大批量物资,以及肯定她对组织的付出贡献。

最后一行字却让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战术转移……”

长征,开始了。

张泠月放下密函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她记忆中的轨迹滚滚向前。

1933年,中国金融体系已经出现明显的动荡前兆。国民政府虽然在当年3月实施了“废两改元”的币制改革,统一银元为本位货币,但白银外流问题并未得到缓解。

1934年,美国通过的《购银法案》将国际银价人为推高,导致国内白银大量外流,国内通货紧缩,物价暴跌,工商企业大批倒闭。

再过不久,政府将被迫再次改革币制,发行法币取代银元。

届时,银元贬值。

军统内部高层人尽皆知,持有大量不动产和白银的人若不提前布局,财富可能在几年内大幅缩水。

同样,作为知晓历史走向的张泠月知道不仅白银会贬值,法币将来也会在抗战期间大幅贬值。

硬通货永远是黄金和珠宝。

张家国内明面上的产业已经加快全部外资化了,赶在抗战开始之前。

所有能变现的白银和法币都已在暗中兑换成黄金、珠宝和战略物资,分散储存在全国各地的秘密仓库中。

这些事她做得很隐蔽,连大长老和三长老都不完全清楚她究竟调动了多少资源。

张泠月重新睁开眼正要拿起笔给俞顺昌回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叩叩…

“进来。”

门被推开,张隆泽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本家的小张,张观山。

张观山常年驻守在东北,负责长白山一带的暗中巡视事务。

他此刻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小姐,发现了族长的踪迹。”

张泠月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消息真正传来的这一刻,张泠月才发现心里那道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依然在隐隐发疼。

“……在哪里?”

张观山屏息汇报,“回小姐,族人们一直守在青铜门前,但族长很警惕,似乎又失去了记忆,不愿让他们靠近。目前正在长白山的一处山洞中休息。”

说完,还不忘偷偷瞥一眼张泠月的脸色。

小姐听到消息时眼底分明惊喜万分,可听完后半句,原本惊喜不已的她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马上就平静了下来。

他又失去了记忆。

和上次一样,从古楼里走出来时忘了所有人,也忘了自己是谁,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找到了她。

这一次他又认不得族人了,求生的本能让他躲进了山洞里。

张观山等了片刻得不到小姐的回话,便小心翼翼地询问:“族人一直在暗中保持距离,小姐可要——”

“去长白山。”

***

***

***

进入严冬,长白山的风雪不讲情面。

气温直逼零下三十度,北风裹着雪粒子从山脊上劈下来,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涩痛。

天地之间被风雪搅成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连脚下踩的是实地还是雪壳子都只能凭经验判断。

可即使这样,也有一队人逆着风雪前行。

积雪没膝,每迈一步都要先将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靴子早已被雪水浸透,脚趾冻得发麻。

张泠月披着厚实的兽皮大氅,领口的狐毛被风吹得倒伏,睫毛上结了细碎的冰霜,双眼被风雪逼得微微眯起,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模糊的山洞轮廓。

这该死的冷风还是那样刺骨,厚实的兽皮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面前不过是一层聊胜于无的遮挡,冷气从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中钻进来,无孔不入。

走在她前面带路的小张和张隆泽却像没事人一样。

小张只穿了一件羊皮袄,外头罩着件灰扑扑的棉布短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粒,他却浑不在意,挥着一把砍刀将前方挡路的枯枝和冰棱一一清除。

张隆泽更是穿得单薄,棉袍外只披了件半旧的狼皮坎肩,肩头和发顶都落了厚厚一层雪,他连拂都不拂一下,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用身体替身后的人挡住最猛烈的风雪。

零下三十度,部分身体埋在雪里都跟没事人一样,湿冷的衣服、刺骨的风雪把天地都化作白色的大雪,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生存的极端环境,张家人却很容易适应。

常年生活于此地,身体早已习惯了极寒,再加上他们善于忍耐。

冷不算什么,疼不算什么。

只要还能站着,就还能往前走。

往山上走的时候,小张怕她太闷,一边挥刀砍断横在路上的冰棱一边回头跟她汇报起来。

抗联杨将军率领部队在长白山地区创建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抗联战士需要在这种能把人冻成冰棍的环境里利用地窨子来抵御严寒。

他说地窨子这方法不错,在地下挖个坑,上面盖上木头和土,里头生一堆火,人能活着,枪也能保存。

张泠月听着,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她知道那些地窨子里的抗联战士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日子,缺衣少食,弹药匮乏,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中与装备精良的关东军周旋。

对于当时的抗联战士而言,哪怕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为了生存也必须上山。

在长白根据地的黑瞎子沟,就曾有一个天然熔洞被用作密营医院。

这趟来长白山,张泠月特意让人多送了十倍的物资到东北。

他们太缺乏生活用品了。

“小姐,前面就是了。”小张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不到五十米处的一个山洞口。

张泠月抬起头,洞口被一块天然凸起的岩石半掩着,两侧堆满了被风吹积而成的雪堆,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普通的岩壁裂缝错过去。

小张放下砍刀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继续汇报道,“前几日有暴风雪,所以族长没有离去。我们的人放了些御寒物资和食物在洞口,族长检查过后拿去用了。”

张泠月听完一阵头疼。

说他笨,他还知道不跟陌生人走,看见东西还检查一遍,警惕性高得很,完全没有因为失忆就随便接受来路不明的物资。

说他聪明,小张们说什么他都不听不信,自己缩在山洞里硬扛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

这个人聪明的点和固执的点永远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让人想骂他又舍不得骂,真的要算账了,又无从下口。

“你们到附近找个背风的地方隐蔽起来,我进去看看。”

小张听完有些担忧,眉头拧成一团,“小姐,族长警惕性很高,会对族人出手。”

小张可是亲眼见过族长在山洞外将一个试图靠近的族人摔出去好几米远,让在场所有暗桩都倒吸一口凉气。

“抓过猫吗?人多反而更容易惊着猫。”张泠月摆摆手,将大氅的领口又拢紧了些,抬脚朝山洞方向走去。

小张无措地看着张隆泽,却见对方微微点头便转身朝一处背风的岩壁走去。

他只好快步跟上,满脑子问号。

抓猫?

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里,哪来的猫?

干燥的山洞内,光线昏暗。

洞壁上的岩石在漫长岁月中被风化得坑坑洼洼,角落里零星散落着几根枯枝和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碎屑。

山洞往里走不到二十步便到了尽头,洞内没有生火的痕迹,连能生火的东西都没有。

张起灵抱膝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似乎在寒冷中昏睡了过去。

他身上裹着一张虎皮,勉强能盖住大半个身子,里面的衣服还是秋装的料子,单薄得像是秋日里随手披的一件长衫,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冻得微微发青的皮肤。

张泠月在山洞口站了片刻,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快步走近。

她都到了他跟前,张起灵好像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不是说猫科动物在睡觉时十分警惕,就算是微弱的声音和动静都能把它们吵醒吗?

按照张起灵的能力来算,她站在山洞门口的时候他就该醒了。

以前在泠月别院里她半夜翻个身他都会在隔壁睁开眼,可现在她都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还蜷缩在虎皮里没有动作,脸埋在膝盖上,一点呼吸都没有透出来。

难不成冻晕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张泠月立马蹲下身子,想要探一探张起灵的气息。

这家伙把脸都埋在膝上,呼吸被虎皮和他自己的蜷缩姿势完全封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晕着。

堂堂张起灵,一代张家族长,冻晕在山洞里。

这像什么话!

张泠月伸出手,正打算用灵炁给他暖暖身子,指尖刚刚触到他额前那几缕脏兮兮的碎发,张起灵缓缓抬起了头。

乌黑的碎发垂在眉骨,稍稍遮住眼帘,发丝间隐约可见额头和鼻梁上蹭了几道黑灰,颧骨上也有,嘴唇干燥得起了皮,整张脸脏兮兮的。

真像只在煤堆里滚了一圈又被雪水糊了一脸的猫,净让人操心…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颤,眉心拧起,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张泠月时眼中一片澄澈,又有些茫然。

张起灵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连声带都生了锈。

“……你是谁?”

张泠月拨开遮住他双眼的碎发,将他额前那些脏兮兮的乱发轻轻拢到耳后,露出底下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用指腹慢慢擦拭他脸上的灰痕。

他生来便是一双淡然如水的眼,仿佛他的心根本不存在于这人世间。

无论身边发生什么,谁来了又走了,那双眼睛总是波澜不惊,什么也映不进去。

此刻那双眼中,只有张泠月。

张起灵并不讨厌眼前这个人,也不讨厌她的触碰。

她的手指擦过他颧骨时的触感,很熟悉。

可这种被触碰的感觉对他来说,应该是完全陌生的。

在张起灵的记忆里,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带着防备和试探。

只有这个人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的心跳告诉他,也许他以前认识这个人。

“我来接你回家。”

张起灵下意识偏了一下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亮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

回家?

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是住在一起的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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