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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阴长生(1 / 1)

张泠月刚结束一场关于日本方面动向的密会,外袍还没脱下,张海琪便捧着电报匆匆进来。

“小姐,长沙急电。”

通篇是张岚山秉公上报,张家人写信传讯通常都讲究效率,所以张岚山的电报已经摘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信息,却还是让张泠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报上说,张启山查案时发现了一支部队的离奇失踪案,番号“401”,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队人马在长沙城外的一处山坳里消失了。

随着调查深入,他们找到了一座神秘建筑,名为“隔世楼”。

相传,阴长生是东汉著名的道士,河南新野人,升仙后被尊为“阴真君”。

据说他一生炼丹修道,著有九篇文章,记载了汉代以来诸多得道者的仙踪,并分别以不同材质书写了《丹经》,藏于嵩山、太华山、绥山等地,另有一部写在丝绢上交由弟子代代相传,还留下三首谶诗劝诫世人。

而张启山他们发现的隔世楼,据传便是阴长生的修炼道场。

阴长生有一位叛门弟子,不知从哪得了逆天法门,想逆转光阴求长生,犯了阴长生的忌讳,被逐出师门。

此人心术不正,被驱逐后篡改了地宫法阵,自立为“隔世老祖”,另立教派“来日教”,四处招摇撞骗,声称自己得了仙人授法。

清朝内务府时期与十几年前的长沙都曾有过隔世老祖和来日教的传道踪迹,之后便骤然沉寂,再没有动静。

直到如今隔世楼被张启山等人发现,他竟带着吴、霍、齐三家人频繁进出,似有不测。

张岚山的电报最后留了一句:是否需要查清隔世楼内情?

张泠月把电文看完,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没有放下。

阴长生、隔世老祖、来日教——这几个名字凑在一起,让张泠月一个头不知道几个大了。

东汉的道士,近两千年前的人物,张启山他们查个案都能扯出这么一长串神神鬼鬼的东西。

眼看时局都快打到上海了,他不好好在长沙守着,倒带着一群人去闯一座邪门的古楼。

都要开战了,这么闲吗。

阴长生,仙人……

难道这座隔世楼,也是一处为了寻仙问道求得长生而修建的道场?

张泠月坐在高背椅上揉着额角,脑中翻涌着关于来日教的每一丝信息。

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张家自古就在守护关于所谓‘长生’的秘密,青铜门、陨铜、麒麟血、天授,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命题。

而来日教在十几年前的长沙曾短暂活跃过,张启山当时还年少,想必也听过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

这不就是典型的传销窝点吗?

立个教派,编个仙人,画个大饼,等你信了就把你往地宫里一关,生死不论,财物两空。

这教派素来喜欢利用人心对长生的贪念,裹挟信徒,蚕食人命。

真是阴魂不散。

张泠月有些烦躁,将电文拍在桌上。

“张启山带了多少人进去?”

“除了亲兵,吴、霍、齐三家的当家都去了。”张隆泽已在旁边看完了另一份附注,语声平淡,“张岚山没有同往,留在外围接应。张启山三次进入,皆未找到那支失踪军队的踪迹。”

张泠月嗤了一声。

找不到是正常的,若是随便一找便找到了,那个隔世楼也称不上“隔世”二字。

张启山那个人表面看起来不懂变通,心思却深得很,他三番五次进去绝不是无头苍蝇乱撞。

要么是那楼里真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要么是长沙城内部出了连张启山都压不住的事。

“401部队……”她喃喃念了一遍,目光扫向张隆泽,“这支部队在国军序列里,有备案吗?”

“没有。”张隆泽答得简洁,“从未出现在公开名册中。”

张泠月心头一凛。

没备案的部队,连正式番号都没挂在国防部的花名册上,人却在长沙城外成建制地消失了。

阴长生的道场、叛徒创造的来日教、消失的私人军队、张启山频繁进出……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长沙做局。

还是专门给张启山和九门的人做局。

“给张岚山回电。”张泠月睁开眼,目光清明,“让他继续按兵不动,把隔世楼外围所有出入口和地脉走向绘成图送来。张启山的事不用插手,但每隔三日汇报一次他那边的动向。吴、霍、齐三家的当家人若是少了一个,拿他试问。”她顿了顿,唇角泛起冷意,“还有,让张小星和张日山盯紧张府和军营里的人,能调动401的,必是有人在他们身边安了钉子。”

张隆泽点头,转身到一旁的书案上起草回电。

“怀疑张启山身边有内鬼?”

张泠月没有正面回答,窗外,上海滩的灯火已次第亮起,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过夜色传进来。

“长沙的水,比上海还要浑。”张泠月说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的人在暗处盯着,张启山自己也会查。我倒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那些跟着他进隔世楼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这一日张泠月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各处线报如雪片般送来,特高课仍在追查,租界里明松暗紧。

她将善后事宜一件件分派下去,张隆泽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少言寡语,却总能在她开口前把该递的东西递到手上。

夜里张泠月靠在书案旁小憩,张隆泽端了热汤进来,低声唤她起来喝。

张隆泽把张泠月揽近些,用指腹去按她因劳累而鼓起的太阳穴。

张泠月闭着眼,半是哼半是呢喃地叫了声哥哥。

“这趟长沙乱局,我们暂时不回。”稍微清醒过来,张泠月重新坐回高背椅里,神色平静,“等张岚山把图送来,再看看那座隔世楼到底能隔出什么名堂。”

***

***

万籁俱寂时,张泠月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换句话说,其实张泠月也没有休息的时间。

因此,在她准备继续熬夜处理家族事务时,张隆泽罕见的阻止她的选择。

“休息。”

张泠月用力眨了眨干巴巴的眼睛,身心俱疲,有台阶她就下。

“哥哥抱我回去……”

张隆泽不语,熟练地将她抱起,与她一同就寝。

………

张隆泽很少做梦。

张家的训练从幼年便剥夺了族人过多沉浸于虚幻的权利。

梦境是软弱的象征,是心神不宁的征兆,这一切都是需要被警惕和排除的干扰。

张隆泽早已学会在浅眠中保持警觉,在黑暗里蓄养精力,梦境于他而言,是遥远且不必要的奢侈。

因此,当那个梦境毫无征兆地降临,清晰得令人心悸时,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正在沉睡。

梦的开端,与记忆并无二致。

泠月别院的清晨,日光透过桑皮纸窗棂,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闪烁着。

张隆泽能闻到庭院中玉兰花的淡香,能听到檐下鸟雀的啁啾,一切都是他早已习惯属于她所存在的早晨。

张隆泽走进主殿卧房,准备如常为她梳头束发。

小几上放着玉梳和发绳,铜盆里的温水还在冒着热气。一切如旧,井然有序。

但床榻是空的。

锦被叠得整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枕上没有任何压痕,空气中也没有她身上那种混着药香的熟悉气息。

张隆泽站在床前,看着那过于整洁的榻面,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也许是早起去练功了,也许是去书房了,也许是……

张隆泽替她找了几个合理的解释,转身走向膳厅。

膳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他坐下来,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等待。

没有人来。

张隆泽等到桌上的菜全都凉了,最终他站起来,开始一间间寻找。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院墙间回荡,激起一点细微的回声,又迅速消散于无形。

别院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

她不在?

张隆泽推开院门,走进更广阔的族地。本家核心区域,青石板路,黑檀门窗,训练场,藏书阁,三长老的院落……他走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每一个遇到的人。

“见过泠月小姐吗?”

“泠月小姐?不,今日并未见到。”

“您是说那位巫祝大人?未曾留意她过来。”

所有人看向张隆泽的眼神都带着困惑,仿佛张隆泽的询问是什么天方夜谭,是他们不能触及的名字。

张隆泽越发急切,脚步越来越快,玄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心跳开始加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然后,张隆泽看见了她。

在那条通往张家古楼的僻静回廊尽头,她站在那里。

身上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华贵银白色锦缎华服。

发髻上簪着一支流光溢彩的碧玉凤钗,张泠月平日里最珍爱的那根花簪已不见踪影。

和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反而素从艳归。

但张泠月的神情,是张隆泽从未见过的。

太过平静了,近乎淡漠的平静。

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泠月!”张隆泽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张泠月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的距离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张隆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与她的衣袖之间,隔着冰冷的空气。

“哥哥。”张泠月开口了,陌生疏离,“往后不必再寻我了。”

张隆泽的手僵在原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

“……什么意思?”

张泠月歪了歪头,带着几分娇憨与天真的动作,此刻却让张隆泽心头一阵发紧。

她似乎在有些为难,一个不太重要的下属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我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她说,“能给我自由。”

什么?

资源,自由……?

生在张家,何来自由一说?

张隆泽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张隆泽试图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那双琉璃眸清澈见底,只有明明白白的决定和不容置疑的距离。

“你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

“嗯,”她点头,干脆利落,“哥哥你很好,可惜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话音刚落,她身侧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张隆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冻住了四肢百骸。

“泠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走。”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遗憾?怜悯?还是单纯的告别?

“哥哥,”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忘了我吧。”

那两人转身,朝着古楼深处走去。

张隆泽想要追,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拼尽全力抬起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尖锐的疼痛从足底蔓延至全身。

可他必须追,必须拦住她,必须让她留下来。

她还在往前走,那银白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回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张隆泽伸出手,拼命伸向她远去的背影。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角了——

骤然剧变!

整条回廊开始坍塌。头顶的石板龟裂坠落,地面像薄冰般碎裂开来。他看到她的身影在碎石与烟尘中变得模糊,那牵着她的陌生人也随之湮没于崩塌的黑暗里。

“泠月——!!!”

张隆泽嘶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坠落的方向扑去。

可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坠入无底深渊。

失重感攫住了他,风声在耳边尖啸,黑暗铺天盖地涌来,淹没了一切——

窒息感将张隆泽猛地拽出了梦境。

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寝衣的前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梦魇带来的痛楚与恐惧仍残留在每一寸神经末梢,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意识。

几乎是本能反应,张隆泽急切的猛地侧过头——

身侧,锦被之中,一个身影正蜷缩着睡得正熟。

张泠月。

她背对着他侧卧,乌黑柔软的发丝散在枕上,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细腻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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