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陆少平进屋,拿了根结实的枣木棍子。五六半的子弹还没补充,暂时用不上。
伊莉娜从灶房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少平…”
“没事,我去看看。”陆少平对她笑笑,安慰道。
“把门关好,照顾好小雪。”
他提着棍子出了门。小
老虎从窝里钻出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徐大强脸色铁青,手里提着杆老套筒。
他身后是几十号江坪村的青壮汉子,个个手里不是扁担就是锄头,也有几杆土枪。
气氛有些凝重。
很快,山梁上出现了一群人影。
吵吵嚷嚷,乱哄哄地往这边涌。
领头那个敞着旧军装,吊儿郎当的,正是杨成瑞。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大多面有菜色,眼神却带着一股子蛮横和贪婪,死死盯着村里。
双方在村口的土路上相遇,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拨。
“杨成瑞!”徐大强先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们村,想干什么?”
杨成瑞慢悠悠吐出草根,皮笑肉不笑。
“徐队长,别紧张嘛。都是乡里乡亲的,串个门,不行?”
“串门?”徐大强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
“串门带扁担锄头?你们小河沿村是这规矩?”
“这不年关了吗。”杨成瑞摊手,语气轻佻。
“听说你们村发了大财,打了五头大野猪,家家户户吃肉。”
“我们村穷啊,年都过不踏实,过来沾沾喜气,讨点荤腥,不过分吧?”
杨成瑞叉着腰,斜着眼在江坪村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少平身上。
他嘴角一咧,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陆大英雄吗?”
“我就是听说你们江坪村发了大财啊,打了五头大野猪,全村吃肉,好不痛快!”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山是公家的,野物是集体的,凭啥你们江坪村吃独食?”
“分点肉出来,大家和和气气过年!”
“不分,咱们就不走了!”
江坪村这边炸了锅,气的眼睛都红了。
“放屁,肉是我们拼死拼活打回来的,凭什么分给你们?”
“有本事自己进山打去!”
“杨成瑞你个懒汉,还有脸来要肉?”
张铁柱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腿伤还没好利索,但火气一点不小,往前一窜,指着杨成瑞鼻子就骂。
“杨成瑞,你他妈还要不要脸?”
“山里的野物,有本事自己打去!”
“我们平哥带人拼死拼活,差点把命丢山里才打回来的肉,凭什么分给你们这些光会动嘴的懒货?”
这话骂得直接,杨成瑞脸色一沉。
“张铁柱,你放屁!”
他提高音量,声音尖利起来。
“山是国家的山,野物是集体的资源!”
“你们江坪村这么打,把山都快打空了,我们小河沿村明年吃什么?”
“你们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山林资源,是吃独食,是资本主义尾巴!”
他倒是会扣帽子。
这话一出来,小河沿村那边几个被裹挟的村民,也跟着嚷嚷起来。
“对,资本主义尾巴!”
“打倒吃独食!”
“要吃就要一起吃,不能吃独食!”
江坪村这边,妇女主任王婶听不下去了。
她是个泼辣性子,叉着腰就站了出来。
“杨成瑞,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给我们扣大帽子。”
“我们村交公粮哪年不是第一个完成?你们小河沿村今年拖拖拉拉,还有脸来要肉?”
“我们这肉,是我们村的汉子用汗水和命换来的,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
“你们想吃肉?行啊,后山老林子就在那儿,有本事自己去打,没本事就回家喝你们的稀粥去!”
两边村民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
小河沿村那边有人喊:“王婶,话不能这么说!”
“山是大家的,你们打了就是你们的?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你们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这不是欺负人吗?”
江坪村这边也不甘示弱。
“谁欺负谁?我们打猎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闻到肉香就来了?”
“想不劳而获,门都没有!”
“滚回你们小河沿村去!”
场面越来越吵,双方往前凑,推推搡搡,火药味十足。
杨成瑞见己方人数占优,气焰更嚣张。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陆少平面前,歪着头。
“陆少平,你也算是个人物。今天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吧?”
“都是乡里乡亲,我们也不多要。”
“五头猪,分我们两头,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咱们两村和气生财,怎么样?”
这话说出来,连小河沿村一些跟来的老实村民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杨成瑞带来的几个无赖却跟着嚷嚷。
“对,分两头!”
“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吃光你们!”
陆少平一直没怎么说话,冷眼看着杨成瑞表演。
这时,他伸手拦住了又要暴起的张铁柱,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双方人群都安静了一些,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杨成瑞。”陆少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你说山是公家的,没错。”
“但打猎,靠的是本事,是胆量,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山的狠劲。”
他目光扫过杨成瑞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村民。
“我们进山前,可没见你们小河沿村有人站出来,说要组织冬猎,给村里挣点年货。”
“现在看到肉了,闻到香味了,就聚着一帮人,拿着家伙上门来伸手要。”
“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不少人低下头。
杨成瑞脸上有点挂不住,强词夺理。
“我们…我们那是没准备好,你们把猎都打光了,我们还打什么?”
“打光了?”陆少平像是听到了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后山老林子深不见底,我们打的,只是祸害庄稼的一小群野猪。”
“你们小河沿村要是真有心想打猎,改善改善生活,现在进山也来得及。”
他甚至往前指了指,挑了挑眉。
“野猪常走的道,獾子喜欢待的坡,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可你们呢?”
“你们是想着不劳而获,是想着仗着人多,来我们江坪村耍横,占便宜吧?”
陆少平目光如刀,直刺杨成瑞和他身后那几个懒汉。
这话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几个被杨成瑞裹挟来的小河沿村民,脸涨得通红,脚步悄悄往后挪。
是啊,人家说得没错。
山就在那儿,有本事自己去打。
来人家村里闹,算怎么回事?
杨成瑞被说中心事,又见自己这边人心浮动,顿时恼羞成怒。
“陆少平,你少他妈在这里装好人!”
“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这肉,你分,还是不分?”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陆少平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手也抬起来,想去推陆少平的肩膀。
张铁柱和几个江坪村后生立刻顶上去,挡住杨成瑞。
“你想干啥?”
“动一下手试试!”
双方再次推搡起来,场面眼看要失控。
陆少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不分。”
两个字,斩钉截铁。
杨成瑞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本来以为,靠着人多势众,吓唬吓唬,江坪村总会服软。
没想到陆少平这么硬。
“好,好,你不分是吧?”
杨成瑞眼珠子一转,看到旁边不远处,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还放着半扇没来得及搬走的猪肉,油光锃亮。
他脑子里恶念一生。
既然要不来,那就谁都别想吃!
他猛地挣开拉扯,几步冲到肉案前,双手抓住木板边缘,脸上露出狰狞的狠笑。
“我让你吃!”
他腰腹用力,就要把整块木板连同上面的半扇猪肉一起掀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杨成瑞手刚碰到木板边缘,腰腹用力的瞬间。
一直冷眼旁观的陆少平动了。
他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两步就跨到杨成瑞身侧,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杨成瑞那只行凶的手腕!
反向猛地一拧!
同时脚下轻轻一勾。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哎哟!”
杨成瑞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一股剧痛传来,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天旋地转。
砰!
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重重磕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啃了一嘴泥!
那半扇猪肉在木板上晃了晃,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两边推搡的人都愣住了,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杨成瑞趴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一只脚已经稳稳踩在了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却像座山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是陆少平。
“还想动?”陆少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火气,却冷得渗人。
杨成瑞带来的那帮小河沿村村民,这才回过神来。
“瑞哥!”
“放开瑞哥!”
“你他吗想干什么?”
几个平日跟着杨成瑞混的无赖,拿着扁担锄头就想往前冲。
“谁敢动!”
陆少平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那帮蠢蠢欲动的人。
与此同时。
“嗷呜!”
一直安静蹲在陆少平脚边的小老虎,猛地窜到前方。
小家伙压低身子,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人。
“唳!”
空中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
金雕小金不知何时已飞到众人头顶,低空盘旋。
锐利的眼睛盯着下方,翅膀带起的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江坪村这边,几十号青壮汉子也齐刷刷上前一步。
手里的扎枪、锄头对准了对面,徐大强更是哗啦一声,把老套筒的枪栓拉得山响。
“我看今天谁敢在江坪村撒野!”徐大强声如洪钟,眼睛瞪得溜圆。
这阵势,一下子把对面镇住了。
那几个想冲的无赖,看着龇牙的小老虎,瞅瞅天上盘旋的金雕。
再看看江坪村人多势众、同仇敌忾的样子,手里的扁担锄头不由得垂了下来。
他们是想来占便宜,不是来玩命的。
杨成瑞还被陆少平踩在脚下,动弹不得,模样狼狈不堪。
陆少平单膝压着杨成瑞,抬头看向对面那些眼神闪烁、开始往后缩的小河沿村民。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山里的肉,是靠本事和胆量挣的,不是靠人多耍横抢的。”
“今天你们跟着杨成瑞来闹,是觉得能占到便宜,还是真觉得我们江坪村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