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站起身，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种镇定，让快要崩溃的钱明稍微找到了一点主心骨。
“楼……楼下！”
钱明指着窗户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
“县政府大楼……被人给围了！”
李昂瞳孔一缩，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办公楼下方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足有数百人！
人头攒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将整个政府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几条刺眼的白色横幅，在人群中被高高举起。
“强烈要求宏发水泥厂复工！”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养家！”
“新县长断我们活路，还我工作！”
口号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人群的情绪非常激动。
李昂甚至能看到，有几个穿着工服的男人。
正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大声鼓噪着什么。
“新来的县长一来就要砸我们饭碗！他就是不让我们活啊！”
“凭什么他说停就停？我们几千口子人吃什么？”
“打倒官僚主义！我们要见县长！”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将计就计！
李昂的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赵建国的后手，而且是早就准备好的杀招！
那通电话被挂断后，赵建国和周勇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就发动了这最阴毒的一招。
煽动工人！
利用不明真相的工人，来制造群体性事件，反过来向他这个县长施压！
太狠了。
太毒了！
广场上，维持秩序的只有门口的几个保安，和寥寥几个闻讯赶来的警察。
他们在激动的人潮面前，就像是几片随时会被吞没的叶子。
一些工人已经开始情绪失控，用力推搡着铁门，试图冲进大院。
冲突，一触即发！
办公室里，钱明看着楼下的场景，两条腿都在发抖。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李县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看着李昂，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不留任何活路的阳谋！
摆在李昂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妥协。
向工人们让步，收回成命，让水泥厂重新开工。
如果这么做了，他今天上午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代县长，也将威信扫地，彻底被架空，再也别想在青石县抬起头来。
第二，强硬处理。
调动警力，强行驱散人群。
可面对这几百个只是想要保住饭碗的工人，一旦发生冲突，造成流血事件……
那他这个刚上任的代县长，就会背上一个处理群体性事件不当的巨大政治污点。
这个污点，足以毁掉他的整个政治生涯！
赵建国这一招，直接将他和几百个工人，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
办公室里，几个听见动静的副县长和局长也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楼下的场景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窗边那个年轻的背影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上午还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的年轻人，要如何拆解这个致命的死局。
斗争，已经从会议室和电话里，彻底升级为了公开的、你死我活的对抗。
而李昂，从主动进攻的一方，瞬间陷入了最被动的绝境。
“李县长，要不……要不先开个紧急会议，商量一下对策？”
常务副县长张怀德，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或者，先向市里汇报一下情况？”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官僚的办法。
然而，李昂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
然后，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会议室，也没有走向电话。
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钱明下意识地拦了一步。
“李县长，您……您要去哪？”
李昂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去见见他们。”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钱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眼睁睁看着李昂，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那扇通往风暴中心的大门。
那背影，没有丝毫悲壮，也没有赴死的决绝。
就是那么平淡，像是去楼下散个步。
“李县长！”
钱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这个年轻人。
不能去！
去了就是送死！
那下面是几百个被砸了饭碗，红了眼的工人！
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万一再出点什么意外……
他不敢想下去。
李昂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门口的位置，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待在这。”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钱明钉在了原地。
门开了，又关上了。
办公室里，一众副县长和局长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不解。
疯了！
这个新来的代县长，是真的疯了！
常务副县长张怀德，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看到了。
那个年轻人，独自一人，走出了办公大楼的门厅。
没有带一个随从。
没有叫一个保安。
他就那样，单枪匹马，走向那片黑压压的，如同愤怒潮水般的人群。
“他……他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