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看着李昂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比他跟着抓捕组冲进去还要耗费心神。
李昂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更高层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人心的博弈,比真刀真枪的抓捕更凶险。
……
李昂没有直接离开会展中心。
他从侧门走了出去,绕到了大楼背面一处僻静的消防通道。
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刚才走廊里的那股沉闷。
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属于高宇的疯狂与绝望的气息。
他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
行动成功了。
一个副市长,被他用几句话就瓦解了所有防线,干净利落地带走了。
换做任何一个办案人员,此刻恐怕都会有种大功告成的兴奋。
但李昂没有。
他的脑子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五个亿。
打印店里查获的那些票据,伪造的工程款,总金额高达五个亿。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李昂在青石县,为了几十万的教师公寓建设款,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为了几百万的茶叶基地启动资金,他差点把县政府的家底都掏空了。
五个亿。
能建多少所希望小学?
能修多少条盘山公路?
能让多少个像陈敬德老师那样的山区教师,住进温暖的新房?
能让多少个贫困家庭,看到生活的希望?
可这些钱,这些本该属于人民的血汗钱。
却变成了一群蛀虫账户里毫无意义的数字。
变成了他们海外别墅里珍藏的名酒,变成了他们车库里积灰的豪车。
变成了高宇身上那件被撕破的手工西装。
扳倒一个高宇,是一场胜利吗?
李昂觉得不是。
这更像是一场迟到的追悼会。
悼念的是那些被挥霍掉的国家资源,是被辜负的人民信任。
抓了一个高宇,云州就干净了吗?
不会的。
只要这片土壤还在,只要滋生腐败的根系没有被铲除。
今天拔掉一个高宇,明天还会有张宇、王宇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昂忽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二十年的宦海沉浮,似乎有些可笑。
他一路往上爬,扳倒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查处了一个又一个贪官。
他擅长权力的游戏,精通办案的技巧。
他以为自己是在治病救人。
可到头来,他好像只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
一次又一次地切除着病变的肿瘤,却从未想过去改变那个让肿瘤不断生长的致病环境。
这重活一世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重复上一世的轨迹?
成为一个更厉害的“清道夫”?
一个更有效率的“肿瘤切除专家”?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李昂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前世的他,更多的是在“术”的层面下功夫。
研究的是如何博弈,如何制衡,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政治目的。
而现在,他开始思考“道”的问题。
巡视工作,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抓多少官,判多少刑。
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一方水土的政治生态,修复被破坏的信任链条。
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公平和正义。
是让国家的每一分钱,都能花在刀刃上。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斩断那一只只伸向人民口袋的黑手。
他更应该去思考,如何建立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让那些黑手,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伸出来。
这种思维上的跃迁,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李昂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源自前世的官威和老练还在。
但在这份老练之下,多了一层更深、更厚重的东西。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升迁的格局。
一种真正开始以家国天下为棋盘的宏大视野。
他不再只是一个优秀的官僚。
他想做一个,真正的政治家。
“在想什么?”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昂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严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夹克,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
“没什么,吹吹风。”李昂的回答很平淡。
严振邦走到他身边,将一瓶水递了过去。
“干得不错。”
这位铁面无私的组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火候刚刚好。”
“既打掉了他的嚣张气焰,又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没把事情闹大。”
李昂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冲淡了烟草的辛辣。
“他不是怕死,是怕丢人。”李昂说。
严振邦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是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到了他们那个位置,脸面比命金贵。”
这位在纪检战线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将,此刻看着李昂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想的绝不仅仅是案子本身。
那份超越了年龄的深沉,那份眺望远方时的萧索。
都说明,这个年轻人的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想的,比自己更远。
“高宇进去之后,肯定会乱咬。”严振邦忽然开口,像是在提点,又像是在考验。
“他会把所有能攀扯的人都攀扯进来,试图把水搅浑,换取立功减刑的机会。”
李昂笑了笑。
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锋芒毕露,反而多了一份海纳百川的从容。
“他咬得越凶,说明我们打得越准。”
“云州这潭水,是该彻底浑一次了。”
“只有浑到底,那些藏在淤泥里的东西,才会自己浮上来。”
严振邦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
“你小子,心里早就有一盘大棋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拥有四十年宦海经验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就在这时。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是李昂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
他走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一个苍老,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小李同志吗?”
“我是省委组织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