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的车门敞开着,服务区的嘈杂人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老同志们三三两两地结伴下车,去洗手间。
或是去买水,脸上都带着任务结束后的轻松。
李昂也从座位上起身,正准备迈步下车,透一口气。
“李昂。”
严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很有分量,刚好盖过了车外的喧闹。
李昂的脚步骤停在车门口。
他回过头。
严振邦靠在座位上,眼睛依旧闭着,像是随口一说。
“你留下。”
车厢里的空气,因为这三个字,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李昂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退了回来,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顺手关上了身旁的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车里,只剩下他和严振邦两个人。
以及一片沉静。
李昂的思绪,回到了昨天晚上。
巡视组下榻的宾馆,严振邦那间被临时用作办公室的套房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严振邦没有说话,只是从一个上了锁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了李昂面前。
那不是普通的A4纸,纸张的质感有些特殊,上面打印的文字,是加粗的宋体。
李昂的视线落在纸上。
文件的开头,是一串代表着绝密等级的编号。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也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变得格外专注。
“高宇在接受审查的时候,为了争取重大立功,吐了点东西出来。”
严振邦的声音很低沉,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说,他在云州织的这张网,他不是那只最大的蜘蛛。”
“他的上面,还有人。”
李昂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看向严振邦。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深夜里不起波澜的古井,深不见底。
严振邦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地位很高,能量很大。”
“这是高宇的原话。”
“但他没有直接的证据,对方很谨慎,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层层转达,而且都是些听起来模棱两可的话。”
“查不下去。”严振邦下了结论。
“常规手段,只要一动,对方就会警觉,所有的线索都会被掐断。”
李昂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到了那个层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对方做出反应,将自己彻底隐去。
严振邦看着李昂,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以,省纪委书记亲自下了指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巡视组,大部队,按照原计划撤离。”
“反馈会要开,场面话要说,要把这出‘雨过天晴,皆大欢喜’的戏,给云州唱足了。”
“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风暴已经过去,可以松一口气了。”
“要让藏在最深处的那个人,也觉得警报解除,可以继续他的布局。”
李昂懂了。
这是在麻痹敌人。
用整个巡视组的撤离,来换取那条“大鱼”的放松警惕。
“而你,”严振邦的目光锁定在李昂的脸上,“就是那记杀回去的‘回马枪’。”
“化整为零,单兵作战。”
“从现在开始,你脱离省委第二巡视组的编制,暂缓归队。”
“你的任务,就是留下来,用你自己的方式,在云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下,把那条大鱼给我揪出来。”
说完,严振邦又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厚重的手机。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李昂面前。
“这是你的新身份,也是你唯一的联络工具。”
“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点对点通讯。它的另一头,直接连着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
“从你拿起它的这一刻起,你的所有行动,只向书记一人单线负责。”
“包括我,也无权再过问你的任何情况。”
李昂看着那部手机。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部通讯工具,更是一份授权。
一份来自省级最高纪律检查机关的,超越常规程序的绝对信任。
“小子,”严振邦忽然站起身,走到李昂身边。
那只在庆功宴上拍过他肩膀的厚重手掌,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力道更重。
语气里,也没有了之前的激昂,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长辈的担忧。
“这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不是在规则内办案,这是在黑暗里打仗,你面对的敌人是谁,他会用什么手段,我们都不知道。”
“我不要求你一定成功,不要求你非要把谁挖出来。”
严振邦盯着李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必须,囫囵个儿地回来向我报道。”
李昂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在纪检战线奋斗了一辈子的老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身体站得笔直,对着严振邦,敬了一个不算标准,但异常郑重的举手礼。
“请组长放心。”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
考斯特的车厢里,李昂的思绪从昨夜抽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严振邦点了点头,便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轻微震动,将李昂彻底拉回现实。
车子缓缓驶离停车位,汇入了高速的车流。
车窗外,那几个说说笑笑的老同志,身影越来越小。
李昂看着那辆黑色的考斯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热闹的服务区,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变得空旷起来。
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
转身,走进了服务区的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头顶多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上多了一副最普通的黑色方框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身上,还背了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灰色双肩包。
一身气质,从之前那个锋芒内敛的巡视组副组长,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准备长途旅行的大学生。
他没有走向人多的地方,而是绕到了服务区的背面。
这里是垃圾集中处理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旁,停下了脚步。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熟练地用卡针顶开了卡槽。
那张记录了他所有社会关系的SIM卡,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拇指和食指用力一错。
“啪”的一声轻响。
小小的芯片,被干脆地掰成了两半。
他松开手,两片残骸掉进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全新的,未拆封的本地电话卡,装进了手机。
然后,他才拿出了那部黑色的,沉甸甸的卫星电话。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没有运营商的标志,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开机动画。
短暂的加载后,屏幕上只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类似盾牌的应用图标。
李昂伸出手指,点开了那个图标。
应用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行白色的文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在黑夜里等待了许久。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钥匙柜密码。
地址是云州市老城区的一个地名。
而在地址和密码的下方,是这则信息的落款。
只有三个字。
“等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