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十年储争的最后一日
吕洞宾既不退让,也不进逼,克制道:「五殿下为公主亲弟,纵然言语有失,也不该下此重手。」
朱嫩宁指尖萦绕灵光,似乎准备再度出击。
「还敢接二连三地教训本宫?」
「殿下以修士之威压凡人之躯,伤未修之童,于声名有碍,不若到此为止,各退一步。」
以吕洞宾的修为,肯在众目睽睽下给朱宁台阶下,已是看在皇嗣的份上。
朱嫩宁听完,笑道:「一个伶人出身的散修,在朱家的天下,对我指手画脚,还说什么到此为止?」
「是在嘉定仙凡混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剑柄上的手指收紧,吕洞宾眼底掠过一丝隐忍。
他不能在这里跟朱嫩宁动手。
手无寸铁的百姓,街头巷尾还不知有多少顺庆修士可以驰援。
无论胜负,遭殃的都是无辜者。
「方才拔剑的胆气呢?」
朱嫩宁最擅长的,便是在对手束缚手脚的时候步步紧逼。
「你若觉得本宫处置这些刁民不妥,大可替他们受罚。」
「本宫倒想看看,你这假剑仙,能不能替满街的人挨我一掌?」
吕洞宾不语。
眼看局面一触即发,众人忽听:「快跑啊——星星要掉下来了快跑啊!」
只见一蓬头垢面的老者,沿街边屋檐跌跌撞撞地奔跑。
边跑边舞双手,翻来覆去地喊:「星星要掉下来了砸下来了砸在酆都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宋应星?」
吕洞宾与万元吉均认出此人。
若在平日,朱嫩宁只会给予疯话嗤笑。
可「星陨酆都」,岂不是会将父皇法像一并毁去?
这样的疯话,朱宁无论如何也忍不得,朝宋应星方向一指:「把他给我拿下!」
四名顺庆修士领命而出,掠上屋顶,朝宋应星包抄而去。
宋应星怪叫起来,竟从两名修士间滑了出去。
带著甜腥气味的灵风从他袖中喷涌,朝追来的四名修士罩去。
仅仅两三息的工夫,他们的脸便从红润转为青灰,软倒在屋瓦上,顺倾斜的瓦面骨碌碌摔在街面。
「【蛊风】?」
「星星要掉下来了—砸在酆都—砸在深洞里头—快跑啊」
朱嫩宁面沉如水:「都是废物。」
朱嫩宁眼刀剐了吕洞宾师徒两下,亲自追击宋应星。
身法远非手下可比的她,眨眼便消失在人前。
只留万元吉与顺庆修士面面相觑。
眼看剑拔弩张的对峙,被一个疯子搅得七零八落,吕洞宾收剑入鞘:「诸位,此地不宜久留。」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年轻们犹犹豫豫地起身,朝吕洞宾作揖:「多谢仙师搭救之恩,多谢仙师」」
吕洞宾抬手制止拜谢:「若非五殿下挺身而出,吕某也未必来得及。」
朱慈炯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往吕洞宾肩窝里缩。
黄帽则得意洋洋地朝百姓挥手,俨然「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的架势。
白发苍苍的老人,面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悲哀道:「仙师————您的好意————老身心领了————」
「可老身这把年纪————活著也没什么盼头————家里的男人、儿子、孙子————都埋在酆都那洞里————老身早就该去陪他们了————」
其余老人也都默默点头。
朱慈炯从吕洞宾怀里挣出来,走到老人们面前,把冰凉的小手覆在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大手上说:「老爷爷老婆婆,你们别难过。」
「我大哥是嘉定的藩王,帮过好多好多人。我回去跟他说,他一定会给你们的亲人修坟,把衣冠冢都还给你们」
人群嗡嗡交流。
「离王————大殿下!」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嘉定跑买卖,说大殿下待百姓比儿子还亲,办学堂、修路桥、给穷人家孩子发灵米粥」
「对对对,大殿下在嘉定推行仁政,不许修士欺负凡人」」
「这孩子刚救了我们,又是大殿下的亲弟,他的话能假?」
方才还沉浸在绝望中的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对朱慈炯千恩万谢。
朱慈炯手足无措,嘟囔「不用谢不用谢」。
吕洞宾趁人群涌动,不动声色地向后退,脚跟踩在破洞而出时留下的裂缝上。
灵力顺脚底渗入地面,不过几息,碎石与泥土便将地洞封严。
一吕洞宾与铁拐李、张果老连夜施工,已把地道主体挖掘完毕,只剩最后一段。
今日他本在地下施法作业,感应到上方传来的动静,不得不破土而出。
好在混乱中,朱嫩宁并未注意到。
否则,以她的心智,必会起疑。
「五殿下,回去吧。」
百姓们陆续散去,吕洞宾背起朱慈炯,朝城外疾去。
夜风一吹,被藤蔓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朱慈炯没有吭声,把脸埋在师父的衣领,看著街巷在脚下飞速倒退。
「师父。」
「嗯?
「」
「是不是————修仙修到最后,都会变成四姐那样?」
不待吕洞宾回答,朱慈炯自己先摇头。
「不对。大哥也修仙,大哥就没有变坏。大哥是好人。」
黄帽也呐声呐气地点头:「好儿纸是好人。」
朱慈炯追问道:「为什么呢?同样是修士,为什么有的好,有的坏?」
吕洞宾想了想,认真回答:「不同道途,对修士心性施加不同影响。譬如修【信】道者,胸中常怀诚念,待人以宽;【魔】道者,行事偏激,不忌杀伐。但道途只是外力,真正决定一个人的,还是本心。
「」
朱慈炯似懂非懂地「唔」。
吕洞宾又道:「并非修士如此,凡人一样。有人生来心善,有人生来刻薄,有人历经苦难仍怀悲悯,有人锦衣玉食却贪得无厌————」
朱慈炯沉默靠在吕洞宾肩头,望著越来越近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弟!」
城外营地。
朱慈烺把朱慈炯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身上除了几道红痕之外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看向吕洞宾。
吕洞宾将发生诸事一一禀报。
朱慈烺听完,先对朱嫩宁的举止感到失言,又看向朱慈炯:「身上还疼不疼?」
朱慈炯摇了摇头。
出城的一路上,他似乎想了很多很多。
「大哥。」
「嗯?
」
「你有种窍丸吗?」
朱慈烺一怔,蹲下身来,与五弟平视:「五弟要种窍丸做什么?」
朱慈炯报抿嘴唇:「我不想每次都被人保护,不想每次遇到危险只能等著师父来救,不想眼睁睁那些婆婆爷爷求死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想修炼。我想变强。我想保护别人,不想被别人保护。」
朱慈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抬手轻拍朱慈炯的肩膀,温声道:「五弟之意,大哥明白。」
「但种窍丸九年前便发放完毕。整个大明,除皇宫内帑尚有少量存留,民间几乎寻觅不到————大哥确实没有。」
朱慈炯眼中的光黯了一瞬,很快倔强点头:「那等储争结束,大哥能不能帮我去跟母后要一颗?」
朱慈烺正要答应,营帐被人从外面掀开。
郑成功与沈云英一前一后走进,似乎听完了兄弟的全程对话。
前者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个锦盒,递到朱慈炯面前。
朱慈烺微微一怔:「成功,你怎会有种窍丸?」
郑成功「嗐」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想著,我以后的孩子没有灵窍怎么办?所以很早以前,花四十万两,在黑市囤了两颗。」
「五殿下想修炼,拿去便是。」
朱慈炯看看大哥,看看郑成功,小声道:「太贵了————我不能收。」
他自从出宫,每个月的零用也才五十两。
四十万两的一半,那也太多了吧?
郑成功蹲下身,直接把锦盒直接塞进朱慈炯的手心:「五殿下挡在百姓面前时,你有没有想过跑?」
朱慈炯用力摇头。
「这就对了。」
郑成功揉了揉他的头顶:「真正的强者,并非天生勇武,而是明知孱弱,仍有挺身而出的勇气。你不过十岁年纪,便跨出旁人最难踏出的一步。再珍稀名贵的丹药,也珍贵不及你的赤诚。」
朱慈烺沉默片刻,对朱慈炯颔首:「五弟,收下吧。」
朱慈炯把锦盒珍而重之地捧在胸口,用力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小帐篷跑:「我现在就去修炼!」
郑成功一愣,忙喊:「五殿下你先别急!你还没学《正源练气法》——知不知道什么叫气感?」
「旗杆?知道,营地外面好多!」
」
「」
沈云英朝郑成功笑道:「再不追去,五殿下怕是要把种窍丸当糖豆嚼。」
脚步与笑声渐远。
吕洞宾作为朱慈炯之师,本应立即前去教导徒弟,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洞口封好,应看不出痕迹。」
张煌言听完吕洞宾的叙述,沉声道:「任何破绽,都可能致满盘皆输。」
拐杖一顿,铁拐李闷声道:「那还等什么?今晚就把地道凿通,布景全运进去,免得夜长梦多。」
吕洞宾点头:「我正是此意。」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那便有劳诸位仙师了。」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紧张有序的忙碌中。
朱慈烺与蓬莱七仙日夜商讨布景细节:
哪一处摆栖霞山的泥,哪一处引秦淮河的水,哪一处立乌衣巷的石阶————
力求与雪苑书庐周边的金陵风貌分毫不差。
韩湘子凭借过人的记忆,把金陵旧院一带的街巷布局复原在纸;
铁拐李依图将布景道具按位编号;
吕洞宾、张果老等连夜运至酆都地底,再由汉钟离与曹国舅等在地下组装布设。
郑成功也在忙。
虽是借朱嫩宁的集体大婚办典,但他不愿让沈云英将就半分。
喜服自最好的绸缎庄运来,请怒江神尼改制;
凤冠由金圣叹亲画图样,再请铁拐李抽空以纯金打造一本来想用灵石,奈何被沈云英指责败家,只能作罢。
腊月二十九晚。
郑成功试穿喜服。
沈云英替他整理背后的系带。
灯火摇曳,两人映在帐壁,交叠晃出暖融融的影子。」
」
「袖子是不是长了点?」
郑成功伸直手臂,不确定地打量袖口滚边:「行大礼,万一袖子碍事,递酒洒了一」
「不会。」
沈云英替他抚平褶皱,端详了片刻,唇角浮笑:「很合身,很衬你。」
黄帽翻出沈云英嫁衣剩下的边角料,裹在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又不弄来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金顶在帽上,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仿佛明天出嫁的是它。
郑成功笑骂了一句,正要伸脚去钩它的纸裙摆,黄帽忽然歪起脑袋,顺著帐布爬到最高处望。
「黄帽,怎么了?」郑成功随口问道。
「呐呐呐。」
黄帽扭头,墨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太好了!老早建好的星星,寂寞了这么久,总算要下来找我们玩了!」
繁星如常,并无异样。
郑成功摇摇头,只当小家伙又在说胡话,继续整理喜服。
次日清晨。
崇祯三十四年,腊月三十。
重庆彩光满天。
顺庆修士联手布设的【阵元】—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阵升起数千道细如发丝的彩色灵光,在空中交织巨大无朋的蜀锦。
居住城内修士们早已起了。
他们仰望铺奇景,面上惊叹。
「公主为这场大婚,当真是下足了本钱。」
「半座灵阵便有如此威势,待到灵阵师真正崛起,不得日月无光、山河倒悬?」
「难喔!杨巡抚押错了宝,【阵】道道祖恐怕轮不到他————」
「那还能是谁?」
「先天社出了个少年天才,据说是顾炎武的亲外甥」」
「等等,先天社是什么?」
」
」
官道上,各路散修络绎不绝地赶来,远远望见漫天彩光,更是加快脚步,生怕晚了占不到好位。
朱慈烺与朱慈绍并肩站在出口,身后是嘉定与潼川两方修士。
秦良玉、黄道周、吴三桂、黄道周、李定国、尤世威、傅山、怒江神尼————个个服饰鲜明,灵力充沛。
连张岱也混在当中,懒散地打著哈欠,却被师侄唐甄冷漠捂嘴。
「储争十年,嘉定、潼川,首次联袂。」
朱慈烺感慨道:「也不知未来十年,你我又会如何。」
朱慈绍把腿上的灵具绑紧了些,头也不抬地哼道:「联袂?明明是你臣服于我。」
朱慈烺也不恼:「三弟若为储君,大哥必定真心侍奉。」
朱慈炤听了这话,嘿笑著起身,给朱慈烺肩窝捶了一拳:「走不走?我可早就等不及了。」
朱慈烺摇头失笑,随即敛容正色。
潼川、嘉定两方修士迈步,同时列阵。
数百名修士灵光贯通,气势如虹,连城中【阵元】也被这股气势压得暗淡了几分。
围观修士们纷纷交头接耳:「两位殿下的阵仗比公主还大!」
「那是自然。」
「今日怕是要分胜负了。」
「公主嫁国运,两位殿下还来参加婚礼,怕是来观礼认输的吧?」
「小点声,别让潼川的人听见一」
「咦,越境修罗怎做新郎打扮?」
「他要和谁成亲啊?」
郑成功与沈云英骑马行在队伍中段。
两人俱著喜服,是这支浩荡大军中格外柔和的亮色。
「明天—就明天—我去跟三殿下请假。」
郑成功小心翼翼地施展【噤声术】,生怕被朱慈绍听见:「十年没休过一天,怎么著也得放我十个月————咱们去澳洲骑海豚冲浪,我知道那边有个岛,不仅有海豚,还有海豹,」
沈云英忍著笑,轻声回道:「三殿下怕是不会同意。」
「那就私奔。」
「前脚集体大婚,后脚琢磨私奔。越境修罗,果然名不虚传。」
郑成功惊愣道:「越境还能这么解释?总之,我只想多和你在一起。」
「嗯。」
衣袖的遮掩下,沈云英扣住了郑成功的手腕。
郑成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牵著手骑著马,在漫天彩光与修士的目送下,朝酆都缓缓行去。
然韩湘子将竹笛横至耳边,闭目倾听,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殿下,大事不妙。」
韩湘子沉声道:「酆都下方的金陵布景————全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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