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急中心的医局内。
气氛十分紧绷。
灯箱上挂著堀川弘一最新的骨盆影像胶片。
森本信介脸色难看。
「你们的二期手术方案要改成这个?」
「胡闹。」
「牵引复位对骨盆的受力点要求极高。」
「盲视操作下,如果有任何一点点的偏差,骨折断端就会直接刺穿盆腔内的大血管。」
「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是真气坏了,重重地敲了敲桌上的资料。
切开复位内固定不就好了?
而且,今川织说的这个牵引复位的方案,成功率只有80%!
这什么概念?
那不是还有20%的可能会失败啊?
是,他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中肯的预估,毕竞病人的整体条件太差了。
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渡过这两周啊。
什么意外都不想有。
「就按原定方案。」
「先做第二次清创,确认腹部填塞情况,然后做骨盆确定性重建。」
「耻骨联合、骶髂关节,该上钢板就上钢板。」
「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森本信介直接摆了摆手。
今川织站在灯箱前。
「可堀川桑现在的全身状况非常糟糕。」
「传统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要在骨盆后方做一个极大的切口,进行大范围的软组织剥离。」「很可能会因为大出血和凝血功能障碍死亡。」
她也不肯退让。
桐生和介说的这个方案,她昨晚确实想了一夜。
她也觉得太冒险。
要是成功,别人会说她胆子大。
要是失败,她是会有可能站在法院里,成为被告。
但是……
堀川太太,有个女儿在大学里念书啊。
森本信介的脸色更加难看。
做传统的手术,即便最后病人下不了手术台,那也是伤势太重的原因,那也是他们已经尽力了。可今川织不这么认为。
明明有机会少切一刀,少流一盆血,却硬把病人推上大开大合的手术台。
那就不是尽力。
至少她没办法在面对堀川太太时,说自己尽力了。
「森本讲师。」
她把那张骨盆入口位片子拿下来,放到桌面上。
「方案说明我已经写了。」
「牵引进针点、透视角度、牵引重量、备用开腹止血、血管外科待机、输血预案,全都写在里面。」「术前说明我去做。」
「术后的记录也可以写明,是我今川织提出并执行这个方案。」
医局里一下没人说话。
市川川明夫手里的检验单停在半空。
高桥俊明看著她,心中的热血一下就涌了上来。
本院的几名医生也都看了过来。
这可不是一台普通的骨折手术,这是一台随时会把医生一起拖进深水里的重症外伤。
森本信介气极反笑。
「今川医生。」
「你不是刚加入医局的新人医生了吧?」
「你应该知道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让你用来冒险的吧?」
「我是不会在这个手术申请单上签字的。」
「我要对大局负责。」
「你不要把个人的英雄主义凌驾于整个医疗体系的稳定之上。」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
医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名正在写病历的本地医生都停下了笔。
今川织看著他。
她不是没被上级训斥过。
从研修医一路熬到专门医,她被骂过的次数,多到能拿来铺满一间手术室。
如果森本信介只是个只会摆架子的无能前辈,她还可以一意孤行。
偏偏不是。
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
森本信介在一期手术里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腹腔填塞没有拖,损伤控制也接受了,左下肢外固定和清创也没有阻拦。
可到了二期方案这里,他不肯再往前一步。
可以说他保守。
但保守的同义词,是稳妥,是不出错。
今川织明白,所以更难受。
桐生和介一直站在旁边。
尽管这是他对今川织提出的方案,但也没有急著开口。
这是森本讲师负责的病人,自己一个专修医贸然插话,很容易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可现在,他已经没法再置身事外。
「森本讲师。」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不少人看向他。
被本部发配到高崎市国立医院,不甘心就此蹉跎的北泽真一,也抬起了眼。
桐生和介走到今川织的身边,与她并肩站立。
「我也同意今川医生的方案。」
「堀川桑的ISS评分很高,骨盆属于TileC型骨折,且伴随严重的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牵引复位虽然对术者的空间感知和操作精度要求很高。」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够避开大规模出血,同时又能恢复骨盆解剖形态的办法。」
「按常规方案,那不是稳妥……」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直视著森本信介的双眼。
「那是把风险留给病人。」
这几句话说完,医局里更安静了。
今川织是专门医。
她顶著上级讲师的压力提出方案,还可以说是对病例有不同看法。
但……桐生和介?
森本信介看著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早就听说桐生和介不是普通专修医,喜欢惹麻烦,现在他算是亲眼见到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该跑路!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安生过日子?!
市川明夫看著今川织跟桐生和介,又看向桌上的骨盆片。
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
这不重要。
堀川弘一的尿量、凝血、体温、引流量,全都是他盯了一整晚的。
病人不是胶片上的一条骨折线。
是躺在ICU里,靠著输血和升压药,一点点从鬼门关往回爬的人。
「森本讲师。」
市川明夫放下检验单,也站了起来。
众人一下子转头看向他。
包括今川织。
他还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就已经窘迫地红了脸。
「我……」
「我也认为…………」
「今川医生的方案值得再讨论。」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
高桥俊明见状,也赶紧站起身来。
「我也是!」
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点声音。
他赶紧扶住椅背。
「尽管我还没有资格判断最终术式,但堀川桑现在的状态,确实承受不了太大的切开。」
「至少,请森本讲师再考虑一次。」
高桥俊明说到最后,脸已经涨红了。
倒是和市川明夫那被规训的窘迫不同,他完全就是一腔热血上涌。
从进医局第一天起,期待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市川川明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真是个热血笨蛋。
本地医院的几名医生,互相看了一眼。
北泽真一倒是在看著桐生和介。
他之前不看好群马大学的理由,就在这里。
桐生和介有名气,有技术,有东京大学那边的关注。
可他只是个专修医。
这里真正能盖章、能签字、能向院方说明的人,仍然是森本信介。
这就是大学医院的规矩。
年功序列制,不是一句空口白话。
一个专修医再能做手术,只要上面的人不点头,他就只能站在灯箱前说几句漂亮话。
森本信介把众人的脸一个个看过去。
他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今川织跟桐生和介所说的,他并非完全听不进去。
牵引复位,小切口固定,少失血,少剥离。
确实很诱人。
可……
越是诱人的,也越是让医生忘记脚下的台阶有多窄。
一个不慎,对病人,对别人都是万丈深渊。
「都坐下。」
森本信介冷声说道。
没有人动。
「坐下。」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迫于压力,只能先坐了回去。
桐生和介没有坐。
今川织也没有坐。
森本信介看向他们两人。
「桐生君。」
「你是专修医。」
「今川医生。」
「你是专门医。」
森本信介每说一句,医局里的压力就往下沉一点。
「而我是讲师,是这次派驻的领队。」
「我听完了你们的意见,也承认这个方案有值得讨论的地方。」
「但是!」
他把手术申请单上拿起来,举在半空中,认真看了看。
「这个牵引闭合复位方案。」
「我判断,现阶段本院设备、人员、影像条件和患者全身状态,不足以支撑这个术式。」
「因此,维持原定方案。」
说完,他便将手术申请单收进了抽屉里。
森本信介讲师的最终决定,具有不可违抗的效力。
今川织的嘴唇抿紧。
在没有对方签字支持的情况下,手术室根本不会为她开放。
市川川明夫低下了头。
高桥俊明想说什么,被人轻轻踢了一脚,只能把话咽回去。
「去查房吧,前辈。」
桐生和介拿起桌上的检查报告。
今川织看了森本信介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局。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也赶紧跟了出去。
医局里的空气流动,在他们离开后,就稍微恢复了一些正常。
本地的医生们继续讨论著其他病人。
上午时间过得很快。
门诊大厅人来人往。
北泽真一在救急外来完成了一台简单的骨折夹板固定处理。
他洗完手。
先是走到外面的休息区,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绿茶,喝了两口。
然后来到护士站旁边的小电话间。
这里有一部黑色的内线电话,也能通过交换台拨外线。
「麻烦帮我接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第一外科医局。」
「我是高崎国立综合医院整形外科,北泽真一。」
「想找一下安田助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