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大门被苏清南一掌推开。
门后不是屋子,是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两壁漆黑,壁上没有灯,却浮着一层淡薄的青光。
那光不照路,只随人脚步缓缓游动,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一步,一步,极沉极缓,有人拖着铁链在走!
每走一步,地面便微微震动,震得甬道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白璃按住剑柄,低声道:“不是一个人!前面有七个,后面还有三个,地底至少藏着两个。”
苏清南问:“你听得出方位?”
白璃说:“听不出,可这署衙的地面在传声,敲一张绷了太久的鼓。”
苏清南点头:“那你走我身后,别抢前。”
白璃看了他一眼:“又来!”
但还是挺受用的。
苏清南笑了一下:“这次真让你先出剑,但得等我先看看,前面来的是什么东西。”
甬道尽头,暗光中显出一个人形。
那人极高大,肩宽如门板,身上挂满铁链,链尾拖在地上,擦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脑袋低垂,头发乱成一蓬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清南一眼看出,这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皮肉干瘪,贴着骨头,关节处有细线连在石壁上,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白璃冷声道:“傀儡!比前头那只更大,更重,炼的时间也更久。”
苏清南说:“不是东城炼的。这傀儡身上刻着佛国梵文,是别处运来的。”
白璃问:“佛国?”
苏清南说:“有人把佛国的东西弄到倒星城来布阵。这不是东城税监署自己的手笔。还有别人在这里插了脚。”
那傀儡一步踏出,整条甬道的青石板齐齐碎裂。
苏清南不闪,右手平平推出,一道金色龙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三尺金龙,直撞傀儡胸口。
那傀儡身躯一滞,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按住了。
身上的铁链根根崩断,甩出去砸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白璃出剑!
只一剑,从傀儡眉心贯入,后脑透出。
傀儡连一声都没有,轰然跪倒,化成一地散落的黑灰与碎骨。
后面六尊傀儡同时从暗处走出。
六尊,六种形态。
有的手脚极长,有的背生骨翼,有的身上缠满佛珠。那些佛珠每转一颗,傀儡身上便多一层金光,给它们披了一层金箔。
苏清南没再出手。他说:“你上,我护你!”
白璃轻声道:“好!”
她拔剑,白衣如霜,纵身掠入六尊傀儡之间。
剑光极快,那些傀儡像被一道游走的月光缠住,刚抬手,剑已到。刚转身,剑已收。
六尊傀儡,六剑,每一剑都精准从它们身上的阵法核心穿过,不留半点碎屑。
十息之后,整条甬道静了。
白璃落地,剑尖朝下,剑刃上连一丝黑灰都没沾。
她回头看了苏清南一眼,苏清南朝她竖起拇指,她别过脸,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甬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四壁嵌满星尘石,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把整间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密室中央,一张石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白发散乱,气息极弱,身上盖着一件东城官袍,袍角绣着日轮纹。
苏清南一眼看出那日轮纹与柳长明穿的不同,这是正主的。
白璃先在密室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暗哨,才朝苏清南点了下头。
苏清南走过去,伸手按在老者眉心。一缕龙气渡入。
老者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合,在说什么极轻的字。
苏清南把耳朵凑近,终于听见了两个字:“快走。”
苏清南没走。
他渡了更多龙气,老者才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先在苏清南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白璃身上,最后看着密室四壁那些阵纹,眼底涌出恐惧。
他说话断断续续:“柳长明,不是主簿,他顶了我的名,占了东城。我被他用佛国锁魂钉钉在这里,半个月了,外面没人知道。”
苏清南问:“谁给他撑腰?”
焦大人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一个名字:“神域,问星台外派执事,谢云岚。他是谢微尘的堂兄。”
苏清南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没动,眼底却微微沉了一分。
白璃已经蹲在石床旁边,从那阵纹中看出了门道。
她指着其中一处极细的刻纹:“这是佛国的六道锁。一旦钉入魂脉,人就活着但醒不过来!”
“焦大人能说话,是因为阵纹有一处松了,再过几日,这阵纹会自动收紧。到时候他就成第二个傀儡。”
苏清南问焦大人:“税册上那些红账,是你写的,还是别人改的?”
焦大人咬牙:“都是柳长明改的,他把下界人族当货品明码标价,把倒星城一年的税利扣了七成。我问星台他管不了,他上面有谢云岚。”
苏清南又问:“谢云岚人在哪?”
焦大人气息又弱了下去,只说了三个字:“第七重!”
便再无声息。苏清南伸手探他鼻息,人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
苏清南没有急着走。
他让白璃留在密室守着焦大人,自己顺着原路折回去,把地库、偏厅、账房全都翻了一遍。
他翻得极快,却在每一处都留下记号。
他找到完整的税册三十二卷,红账十九本,还有一叠被烧了边角的旧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九重天路,路在人心。若有人来,替我点灯。”
落款是一朵火纹。
苏清南将那叠旧信和火纹收在一起,贴身藏了。
等他回到密室时,白璃正在给焦大人渡星辉稳魂。
她见他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查到什么,而是问:“你手冷。”
苏清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凉。他握了握,没说话。
白璃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住。
她的手一向凉,此刻却比他还暖些。她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走了。”
两人从税监署正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东城的长街两侧灵灯亮起,灯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东城的文吏,有南城来的妖修,有北城的小族头目,还有几个穿灰袍的散修。
苏清南将三十二卷税册与十九本红账一并摔在税监署门前的白玉石阶上。
他翻开其中一页,对人群道:“倒星城东城税监焦大人,被柳长明囚于后堂密室半月,柳长明假冒主簿,私改税册,把下界人族按灵根分级贩卖……”
“这件事,我查了!人证物证,俱在!”
人群中一片死寂。
有人想上前翻看,被白璃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苏清南继续道:“这税监署,从今天起,由我苏清南代管!”
“谁有冤,明日午时到东城门口来,人族的税,不收了。卖人的税,免谈。不服的,可以去找谢云岚。他若敢来,我在这里等他。”
他的话不多,每一句都像用刀刻进石头里。
说完,他转身就走,白璃紧随其后。
两人才走出东城街口,白璃忽然停步,按住他的手臂:“有人跟!”
苏清南脚步不停:“谢云岚的探子,不用理。他若真要来,会自己现身,他若不来,就让探子替他看个够。”
白璃松开手,却走得更靠近他半步。
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夜风吹过东城的灵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街上,一高一矮,并在一起,一柄剑和一道霜。
回到客舍,青栀正蹲在门口擦枪。
她一见二人,先看白璃有没有受伤,再看苏清南有没有被削头发,见两人都完整,才站起来。
“公子,你们走后,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秋无韵的旧部,说西城现在都知道东城被掀了,问要不要一起把南城也围了……”
“第二拨是北城妖族的人,没进巷子,只在外面转了三圈,被我瞪回去了……第三拨……”
苏清南皱眉:“第三波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