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的喧嚣与黑暗，在此刻，都成了背景。
孙悟空缓缓转过身。
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穿透了所有跪伏的身影，所有崩塌的瓦砾。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片最深的阴影之中。
那里，还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
旧的账目，已经清算干净。
现在。
是时候，处理掉这个，窃取了他一生的……
影子了。
就在孙悟空的目光，落过去的瞬间。
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
就要，融入，脚下那片，不断扭曲的阴影里，遁走逃离！
他，选的时机，很好。
此刻，灵山崩塌，法则混乱。
正是，溜之大吉的，最好时机！
然而。
他快。
孙悟空的声音，更快。
“六耳猕猴。”
孙悟空，甚至，都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淡淡地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戏，都看完了。”
“想去哪儿啊？”
那道，即将，彻底融入阴影的虚影，猛地一僵！
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扭曲的空间里，活生生，给拽了出来！
他，僵在原地。
一动，也不敢动。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身上的僧袍。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才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
与孙悟空，一般无二。
只是，那上面，没有丝毫的桀骜与霸道。
有的。
只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谄媚。
与，深入骨髓的，惊恐。
“扑通！”
一声闷响。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对着，孙悟空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开始，疯狂地，磕头！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将那，已经化为凡土的地面，都磕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坑。
“大圣饶命！”
“大圣爷爷！俺老孙……不！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都是如来！都是那个挨千刀的贼秃！”
“是他！是他逼我的啊！！”
“他说，只要，俺能打死你，取代你，就给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让俺，当真正的斗战胜佛！”
“俺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大圣爷爷！俺也是身不由己啊！求您，看在，我们……我们同出一源的份上，饶了俺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仿佛，他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而孙悟空。
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他，再也哭喊不出声来。
孙悟空，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六耳猕猴的面前。
然后。
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这就是……
窃取了自己，半生的荣光。
在灵山之上，一棒，打死了“孙悟空”的那个，凶手。
按理说。
他，应该，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应该，用尽，世间最残忍的酷刑，来折磨他！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孙悟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与谄媚的脸。
心中。
却，连一丁点，最轻微的恨意，都生不出来。
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有的。
只是，一种，在看完了，一场，极其拙劣的，猴戏之后。
那种，深入骨髓的……
荒诞。
与，可怜。
是的。
可怜。
眼前这个东西。
就像一个，粗制滥造的，赝品。
一个，拼了命，想要模仿正品，却，连皮毛，都模仿不到位的，可笑小丑。
他，甚至，连，激起自己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配。
孙悟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六耳猕猴，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都，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孙悟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杀意。
这让他，心中，又燃起了一丝，侥幸的希望。
或许……
或许，他，真的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
孙悟空，终于，开口了。
他，平静地，问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模仿了俺老孙，一生。”
“可曾，有那么一日。”
“是，为自己，而活？”
轰！！！
这句，平平淡淡的问话。
轻飘飘的。
没有任何，力量。
却，让六耳猕猴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的恐惧，谄媚，求饶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自己……而活？
是啊……
如果，他不是，孙悟空的影子。
如果，他不是，那个，用来，取代齐天大圣的，六耳猕猴。
那……
他是谁？
他叫什么？
他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一生。
都在，模仿。
模仿孙悟空的笑，模仿孙悟空的怒，模仿孙悟空的桀骜，模仿孙悟空的，神通与本领。
他，活成了，孙悟空的样子。
却，唯独，没有，活成，他自己。
当，孙悟空，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
他，才惊恐地发现。
抛开“孙悟空”这个外壳。
他的里面。
是，一片空白。
是，纯粹的，虚无。
看着他，那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的眼神。
孙悟空，便知道了，答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站直了身体。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可怜虫。
语气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怜悯。
“罢了。”
“你，连做俺老孙的仇人。”
“都不配。”
说完。
孙悟空，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之中。
一团，柔和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慢慢地，汇聚而成。
那光芒，不带丝毫的杀伐之气。
反而，充满了，一种，温暖的，包容的气息。
他，不想，杀他了。
杀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他，决定。
给他一个……
最“公平”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