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意念碎片还没散尽。
石猴的泪珠子挂在下巴上,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疯癫的笑。
赤金色的光点在胸膛深处搏动了一下,又下。
每一下都带着滚烫的暖意往他四肢百骸里灌。
然后——
画面来了。
不是他主动去看的。
是有什么东西趁着那道光亮起的缝隙,硬塞进了他脑壳里。
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
画面里是一条街。
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两边的屋檐。
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碎屑铺了一地。
一顶八抬大轿停在巷口。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从门里走出来。
盖头没遮脸。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飞着两片粉红,幸福得像是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让她难过。
石猴不认识她。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
可他整个身体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疯地撞击肋骨。
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口。
两个字。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的形状就压在舌根底下,像一颗烧红的铁丸子堵在那里。
吐不出来。
怎么用力都吐不出来。
画面里的女子侧过头,挽住了身旁一个男人的手臂。
那男人穿着新郎袍,面目模糊,看不清长什么样。
但她看向那人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依赖和欢喜。
没有犹豫。
没有遗憾。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关于“猴子”的影子。
石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画面切换。
花果山。
不是他脚下这座假的。
他说不出哪里不同,但他的骨头替他分辨了——那是真的。
桃树枯了一大半。
没枯的那些也蔫头耷脑,果子稀拉拉挂着几颗。
水帘洞的瀑布细成了一条白线,有气无力地往下淌。
猴群还在。
但全老了。
弯腰驼背,毛发灰白,走路颤巍巍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只毛都快掉光的老猴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眯着眼晒太阳。
一只年轻些的小猴子凑过去,歪着脑袋问它。
“太爷,俺听山那边的精怪说,咱花果山以前有个大王,是真的不?”
老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干瘪的嘴巴咧开,呵笑了两声。
“什么大王?”
“老头子活了八百年,花果山从来就没有什么大王。”
“你怕是听错了故事。”
石猴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冲进去。
想扯着嗓子对它们吼——“俺在这儿!俺是你们的大王!”
可画面是封死的。
他只能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他记不清面容、却让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的猴子们……活得好的。
甚至比他在的时候还好。
没有天兵来围剿。
没有妖怪来寻仇。
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动花果山一根草。
因为——
从来就没有那只闯了天宫、捅了天大窟窿的泼猴。
画面又变了。
三界。
全景。
天庭的宫殿金碧辉煌,仙官来来往往,有条有理。
人间的集市熙来攘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山的钟声悠远绵长,和尚们排着队诵经。
太平。
安宁。
有序。
一个茶馆里,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
“今日说一段五百年前的旧事——”
旁边的茶客头都没抬,手一摆打断了他。
“得了吧老张,什么齐天大圣,你编了八百遍了。哪有猴子能闹上天宫的?换个!讲隔壁王员外家的事儿!”
说书人讪一笑,合上了手里的话本。
那本子封面上写的字,石猴看得清楚楚——《西游释厄传》。
落满了灰。
边角卷翘,像是很久很久没人翻开过。
整个三界。
每一寸土地。
每一个角落。
没有一个人记得孙悟空。
他大闹天宫砸烂的琼楼玉宇,修得比从前还气派。
他取经路上斩杀的妖魔洞府,长出了新的野草。
他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名字、事迹、因果——被一条一条地抽走,像拆线一样从这个世界的布匹上拆得干干净净。
石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茫然。
画面散了。
但那股冰凉的东西已经从头顶灌到了脚底板。
他不被需要。
从来都不被需要。
瑶……不管那是谁,她没有他活得更开心。
花果山没有他活得更太平。
三界没有他转得更顺畅。
他的存在——像一块多余的石头,硬塞进一台运转完美的机器里。
塞进去的结果只有一个。
把齿轮崩坏。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暴怒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是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
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一道数学题,耐心、温和、无比“讲道理”。
“你看到了。”
“你的存在,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你闯天宫——花果山被株连。你取经——无数妖魔因你而亡。你抗争——整个宇宙被拖入战火。”
“如果……你从未存在过。”
“一切,是不是都会更好?”
石猴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翻遍了自己空荡荡的脑壳,找不到一句话可以反驳。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那些因果太说得通了。
通得像一根绳子,把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还没浮出水面的记忆全勒死在了肚子里。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两只毛茸茸的手。
干瘪。
瘦弱。
连一块石头都举不起来。
这双手闯过天宫?
这双手救过什么人?
他信吗?
胸膛深处,那颗刚才亮起来的赤金色光点,像是被人往上面泼了一瓢凉水。
光芒一抖。
又暗了几分。
石猴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空空的,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在泥地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猴子。
而那个平静的声音,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颗光,自己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