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没有摔死。
他甚至不知道坠落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没有归处的枯叶。
四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花果山。
没有桃树。
没有那群假猴子。
没有阳光,没有风。
连那个平静到让人发毛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他一只猴子,和无边无际的黑。
牢笼不装了。
连哄带骗那一套不管用,索性撕下最后的伪装。
不给你看画面了。
不给你讲道理了。
不给你甜桃和暖风了。
什么都不给你。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待到烂。
石猴一开始还挣扎过。
手脚乱蹬,嘴巴大张着骂了一通。
可连回声都没有。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就被虚空吞了个干净,跟根本没发出过一样。
摸自己的脸——有触感吗?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分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天亮天黑,没有肚子饿的感觉,没有困意,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可能是一天。
可能是一百年。
可能是一万年。
没有区别。
石猴的思维开始变得很慢很慢。
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泥水,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难以维持形状。
他开始搞不清楚一些事。
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如果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我”还算是“我”吗?
意识的边界在模糊。
在溃散。
在一点一点地融入这片无边的黑里头。
但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散。
一个字。
师。
它钉在石猴神魂最深处,深到任何东西都够不着的地方。
不亮。
不响。
不动。
就那么存在着。
像一颗埋在焦土底下的石头。
火烧不化它,水泡不烂它,连这无边的虚无都啃不动它分毫。
石猴在漫长的黑暗里渐渐放弃了其他所有念头。
不想那些画面了。
不想什么瑶不瑶的了。
不想什么三界需不需要他了。
只剩这一个字。
他把所有残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还有温度的铁柱。
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字。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念着念着,一些模糊的东西从这个字的缝隙里渗出来了。
不是画面。
是感觉。
温暖吗?
有一点。
像冬天烧得不旺的炉子,不烫手,但你靠近它就不想离开。
严厉吗?
也有。
像脑壳上被敲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手指头,疼但不记恨。
孤独吗?
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石猴的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这一个字让他联想到的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慈爱,不是威严。
是孤独。
是一个人待了很久的那种孤独。
久到连等待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惩罚。
那个人一定过得很苦。
石猴在黑暗中想着。
然后,脑海里又浮出了那个碎片。
破旧的木头书桌。
一杯凉透的茶。
茶水表面那层灰蒙蒙的薄膜。
跟上次一样。
但这一回,多了一个东西。
茶杯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上面有字。
潦草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心不在焉写的,又像是太累了手发抖才写成那样。
石猴看不清具体写了啥。
可他能感觉到。
那些字里面裹着的东西太重了。
疲惫。
深入骨头缝里的疲惫。
倔强。
被打趴下一万次还要爬起来的倔强。
还有一种特别蠢的东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是蠢。
除了蠢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谁会笨到那种地步?
知道赢不了还要去拼命。
知道没人会说一句谢还要去做。
知道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一场空还要往前走。
那得多拧巴一个人才能干出这种事?
石猴的思路在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断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画面里的“他”。
那只被打得满身是血还在往前冲的猴子。
次输。
次冲。
跟这个写字的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路货色吗?
都是傻子。
都是蠢货。
都是那种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回头的犟种。
石猴的眼角有东西滑出来了。
他都没注意到。
那滴液体离开他干瘪的眼窝,在无边的黑暗中坠落。
一颗赤金色的光粒子。
极小极小。
像一粒火星,像一颗还没来得及变亮的星星。
它在绝对的虚无中浮着,微闪了两下。
黑暗没能将它吞掉。
石猴擦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他不想去问那个问题了。
什么“世界需不需要我”。
管他呢。
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在想另一个事。
那个坐在破桌子后面的人。
茶都凉透了还搁在那里没倒掉。
一个人喝凉茶是什么感觉?
石猴知道。
入口苦,过嗓子涩,到肚子里拔凉拔凉的。
那人喝了多少杯凉茶了?
他在那张破桌子后面坐了多少年了?
他在等什么?
不。
他在等谁?
他……还在等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闷雷从石猴的脑子里炸开。
胸膛深处,那颗暗得快要灭掉的赤金色光点——
砰。
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有气无力的颤动。
是一场狠的、用尽全力的搏动。
像心跳。
像鼓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沉睡了一万年,终于被一句话给叫醒了。
石猴浑身一震。
散了不知多久的意识像碎掉的玻璃被人从地上一把攥起来,咔嚓咔嚓拼回了原形。
手指在攥紧。
牙关在咬死。
光点每跳一下,他涣散的神智就凝实一分。
那杯冰茶的画面再次浮上来。
凉的。
没人喝的。
孤零放在空桌上的。
石猴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喉咙最底部爬上来。
沙哑。
粗粝。
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刀鞘里被强行拔出来。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一只干瘪瘦弱的石猴开了口。
“不管你是谁。”
“不管我是谁。”
“你他妈别等了——”
“我来找你。”
赤金色的光点再跳一下。
比上一次更亮。
更烫。
石猴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胸口向外蔓延,流过四肢,流过指尖,流过他空荡荡的脑壳。
不多。
只有一丝。
但足够他在这片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黑暗里,重新攥紧拳头。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那个声音。
是另一种……更古老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沉睡的存在,被那句话惊醒了半只眼睛。
然后,在石猴头顶极远极远的地方,虚空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光。
不是赤金色的。
是白的。
冰冷的白。
伴随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声音——
“……检测到异常波动。目标精神体未按预期消散。启动……第二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