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皱池塘,周围草木枯黄,落叶飘散,纷纷洒洒地飘落在池水中,荡起一道道波纹。
李牧盯着跪地的李林甫,神情表现出不信任来。
“左相,卑职定不会让您失望,一定能把差事干好......”
李林甫看这位左相,(中书省在承天门右,故称为右相,门下省在承天门左,故称左相)言辞极为恳切。
我不善于兵法,也不善于算学,但我学的可是法家啊,把人绳之以法我可太擅长了,给个机会啊,我的左相大人啊!
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叫爹,脸面还是要一点点的.......
他本想赌咒发誓,但又想到这位军中出身,直接豁了出去:
“卑职.....卑职愿立军令状!”
李林甫如今真是没任何办法了,老丈人就像个老乌龟,被这位左相吓破了胆.......两天时间,先把上一个右相弄死,又把现在的右相硬是架在火上烤,
如今便宜岳父更成了关陇勋贵的背叛者,已经是冢中枯骨,早晚被这位取而代之。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最少十年内,这位在朝堂,是不可能倒的。
圣人需要这位来实现自己的大抱负,大唐需要这位平定天下,
而他如今所处的环境,真的太糟糕了。
也没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只有获得这位信任,才能不失势,才能不被那些拿他出气的勋贵弄死.......
而现在,锦衣卫这个在龙武卫被毁掉后,重新组建的天子亲军,正是用人之际,这个机会可太难得了,
其骨架为冠军营的五百人,还吸收了宫内,宫外等等多方力量加入,专为巩卫皇权而组建的耳目和快速反应的精锐力量,
可以期预见的是,这支力量第一任将军,便是那位立下无数功勋的承影侯,可见其在圣人心中的地位,也可以预见必然会再次扩大,
这对自己今后的路极为重要,要是能在里面培植自己的力量......要是能在里面做出大功勋出来,那以后可不就是直接入了圣人,入了这位大将军的眼?
要知道,除了锦衣卫将军之外,就两个职位最引人瞩目,一个是北镇抚司,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审理钦案,拷问,处决。一个是南镇府司,专管内部监察的。
只要能够任职,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够把进入的任何人,合情合理的办成铁案,这是法家出身他的自信,
更何况,自己这段时间被他们用来当出气筒,正要狠狠报复回来!
正是公仇,私仇两不误,还有非常大的权利,而权利是什么,那是钱,那是能决定他人生死,那是自己实现抱负的台阶。
现在不表忠心,那什么时候表忠心?
李林甫看左相对他还是一副半信半疑,但似乎.....似乎随后便表现出一种释怀之意出来。
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李牧作为一个一直训练自己的表情管理的老阴比,就算是心里早就得意这条鱼总算是咬钩了,但做戏嘛,还是要做全套的!
“算了,你也算老源的受害者,说起来也是遭了池鱼之殃。”
“你暂且就试上一试,当今天下的局势你也清楚,内忧外患!
“做事要把握其中的火候,你要是引得关中不稳,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至于什么军令状就算了,本相对认真做事的人还没那么苛责......”
李牧的表情管理,表现的还是对李林甫的不信任,是一种试一试的态度,话语也是如此,
“左相,卑职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李林甫观察李牧神情,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这位给看不起了.......
当然,李林甫并不会抱以怨气,反而跃跃欲试想证明给这位左相看,
满朝文武,被这位看不起是正常的,要是看的起.......那就危险了。
至于先说十个脑袋不够砍......又来一句军令状就算了,让李林甫不上不下的,
十个脑袋不够砍......
我立军令状,就是不把话说死,还有活着的可能.....您给免了,还说不苛责.........
你这……
这又当又立的感觉.......虽然他喜欢对别人如此,但这别人对他如此.....
这让他感觉.......光明前途道路的两边,似乎是随时把他吞噬的无底深渊,死无葬身之地的那种。
“李林甫,你可知道,为什么脚,总是比脸白吗?”
李牧突然意味深长的盯着李林甫问。
对于李林甫,李牧自然是不会掉以轻心,一直让人监控着,
就比如前几天,马三刀给他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说各种痕迹和动机都表明,这位经历丧妻之痛的倒霉蛋.......他妻子死的,可不是那么简单。
马三刀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李牧可清太楚这位的为人,便直接确认了是真的,
感叹这李林甫果然是够狠,够毒!
也真的可谓是无毒不丈夫的典范。
既然知道这是一条狗,还是一条很聪明的狗........
放出去咬人的同时,还是要给它套上项圈,戴着链子。
不然项圈松了,反噬就有些不好了。
李林甫不明所以,赶忙拱手请教道:“还请恩相示下。”
“因为藏的深嘛,哈哈!”
李牧拍了拍李林甫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李林甫先是不明所以,接着整个人僵住了。
他刚刚起了在锦衣卫培植自己力量的心思......而现在,脑子直接炸了。
他不敢看这位左相的眼睛,刚刚扫过左相的眼神........那一瞬间,让他感觉在这位左相跟前,好像没有穿衣服一般,被看得透心凉。
我弄死那贱人极为隐秘,是亲自动手的,谁也没告诉,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李林甫身体微微颤抖,甚至有了尿意。
那一句‘藏的深’,听在他的耳朵里充满了意味深长。
不是他胆小,胆小也不会做出杀人这种事情.....而是,他老婆可是当今中书令之女啊!
这要是事发.......他就完了。
“哈哈,原来是如此........”
李林甫勉强收拾心情,脸色发白的笑着附合,把腰弯的更低了.....
感觉左相拍在他背上的手........似乎变成索命恶魔触手一般.......
不,
用恶魔来称呼这位左相,简直是对他所做的事情的侮辱。
这是泰山府君(唐时地府君王)啊!
正在这个时候,赵虎走了过来。
并在李牧旁边小声低语,并指了指远在亭台旁边的锦衣卫。
李林甫一直在观察着这位左相的神情,他也能隐隐能听到旁边左相侍卫长的低语,
他偷偷在旁边观察,实在是怕的简直要死。
杀妻........
这是十恶不赦啊!
他真的知道么.......
但知道了,为什么不把我绳之以法?
是......是要用我吗?
李林甫现在他就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臭虫,随时能被这位左相碾死。
这种把柄被握住,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啊,
他一定不知道的,一定不知道的!
以这位的性情,要是知道我如此做,杀妻这种十恶不赦之事,怎么可能还给我官做?
随即,他便发现情况不对,
当然,并不是左相在谈论他,
在他的眼睛的余光中,左相听到会昌县几乎把自己拨去的五千石粮食贪污了八成,刚刚大笑的神情似乎凝固了,随后收敛笑容,眉头开始皱......
这让他感觉到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又听到一批粟特狂信徒袭击了会昌县的流民队伍,还是用火药袭击,造成了二百多流民死伤,
李林甫发现,左相的目光,已然眯成了一条缝......
他几乎能感受到一种透骨的杀意迸发出来.......虽然并不是针对他,但真的让他有一种想要远远逃离这里的冲动,
最后,他又看赵虎把一张画纸双手递给李牧,并说出流民的惨状,尤其是一个小女孩的惨状.......
他发现,那位说话的侍卫长说出的话语中,都有着颤抖....
这位可是真的对大唐子民爱民如子,对胡人一有机会便杀之而后快。
而现在,汉民受到如此大伤亡,这是准备狠狠杀人的节奏啊,
李林甫低头,他不敢在偷看,
因为他发现左相的怒火已然快要忍受不住了.....
只见他右手所握的鱼竿,被直接生生捏碎,硬生生的用肉掌,把掌心,把鱼竿的竹节捏成粉碎.......
他认得那钓竿是毛竹所制,有着极强韧性和坚硬度,是能吊鲤鱼,草鱼等中大型鱼的。
但是,单手无意识的捏成粉末......
这种恨意........
他想要微微后退,刚刚受了老丈人的池鱼之殃......
可不想在遭受一次,
看来,
刚刚左相那句话语应该只是试探吧.....
不然,以这位郡王表现出性情,他可能连相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这是嫉恶如仇的真性情。
李林甫在心底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不敢抬头的李林甫先是看到左相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李林甫赶忙站起来,低头行礼听训。
随后,便听到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家锦衣卫指挥使去了韦曲......”
“诺,卑职这就过去拿人!”
李林甫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最少刚刚应该是试探。
李林甫微微抬头,似乎发现左相脸色有些疲惫,接着躬下身来的肩膀似乎被拍了一下,脚步声和沙哑的声音同时传到他的耳朵:
“乏了......办事去吧!”
“喏!”
李林甫转身恭敬对左相的背影行礼。
就在他也要走的时候,突然发现水塘边变成两截的鱼竿,其中水里的那一头,鱼漂似乎又动了起来,
他赶忙抓住鱼竿一提,鱼并没咬钩.......
用手接住鱼钩,这才发现........鱼钩,是直的。
李林甫愣愣的转头看向远处的背影,
这.......
此时李林甫刚刚稍微轻松的心,猛然又沉了下去,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而那位'愿者'.......
任是李林甫奸滑似鬼.......这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位的算计之内,
那种笼罩在他周围的无形大手,似乎让他没有了任何腾挪空间,
像是变成了一只猴子.......
变成了最近长安流传甚广,那个大闹天宫后,与太上老君打赌,飞了十万八千里,也飞不出他手心的‘掌中乾坤’。
此时的李林甫......才发现自己,面对这位左相,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
当稚童上了战场,血染全身,唱起了《玉盘》........
自周始,只要稚童唱战歌,就代表除稚童外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出征了。
战歌起,护幼子,存血脉,藏典籍,留文脉,出征!
书房内,李牧把所有人关在书房门外,静静看着萧规遣人送来的画:
焦土与血泊交织的战场,远处有燃烧的残旗和散落的兵器,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血雾.......
溃逃的饥民在远处模糊成黑影,一队骑兵勒马驻足,沉默地望向画面中心。
血衣的童子跪坐在父母尸体旁,赤脚踩在血泥中,染血的棉衣破烂,露出补丁。
双手捧着一个粗陶瓦罐,里面是混着血水的稀粥,热气微弱升腾。
他似乎能看见,女孩小脸脏污,泪痕未干,但眼神空洞而执拗,仿佛仍在期待父母回应。
嘴唇微微张开,正在哼唱儿歌,嘴角却因饥饿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母亲蜷缩在地,背上插着箭矢,手臂仍保持护住女儿的姿势。
他父亲胸口贯箭,一只手向前伸,指尖离妻子的手仅一寸之遥
粥面漂浮几粒带血的米,映出小女孩变形的倒影。
罐边有她烫红的小手印。
一束惨白的月光穿透云层,笼罩小女孩和瓦罐,与周围的血色形成对比。
火堆余烬的光映在她侧脸,跳动的火苗在她瞳孔中缩成两点微光。
李牧泪眼朦胧,微微闭眼。
五岁......
在后世,上幼儿园的年龄......
而她.......
许久,
李牧目光睁开,盯着话对躬身站在窗户外的赵虎说:
“让阿离抱着长生到书房来,她精通音律,我想到了一首歌,需要她谱曲。”
“喏!”
赵虎无声无息的走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歌,但知道,会死非常多的人........
李牧则看着画,用毛笔沾了沾墨汁,在画的留白处,提笔写起了小女孩,在他想象中所唱的战歌: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 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 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玉盘.........】
【玉盘玉盘 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