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大将军.....李牧先灭韦氏,又严查贪腐,并开始逼迫关中全部世家吐出已经吃到嘴里的田地,并要他们对所有田地佃农减租减息?”
河北常山真定,大雨滂沱,城中官寺内,常山刺史颜杲卿正在与一名来客相谈。
“不但如此。”来人满头大汗,但其汗水并不是因为天气,如今是开元十年刚刚开春不久,天气还没那么炎热:
“不但如此,他在报纸上发布了大唐百大富豪榜。其榜首王元宝以一千二百万贯名列榜首.......”
“等等,你说什么?”颜杲卿打断来者话语,目瞪口呆的问:“多少?一千二百万贯?你确定不是一百二十万贯?”(《太平广记》记载,唐玄宗曾感叹:“朕天下之主,元宝天下之富。)
一千万二百万贯是多少?
这可相当于半个大唐的国入,那王元宝他也听说过,不过是在长安,洛阳开了许多柜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钱?
这是,真富可敌国啊!
“是真的.......报纸一发布,整个长安坊间便乱了,当时正值泾州大胜康宾赛二十万胡人的伤员回长安,军民死伤也极为惨重,他们把牺牲烈士骨灰运到天坛,圣人与左相亲自出长安十里迎接。”
“然后长安城就爆发骚乱,不知是谁领的头,成百上千愤怒百姓进入那王元宝在京城的十几个大宅,全都是一个个白花花的银冬瓜,金冬瓜...还有无数的奇珍异宝堆成了山,”
“好不容易控制住后,左相当众检讨自己,然后便命令三司和锦衣卫,户部,严查贪腐,并对身家五万贯以上的大商贾收其收益九成的商税!”
“对万贯以上的收五成的商税。”
“对小商贾,则还是三十税一的商税!”
“而对每月赚不到十贯的商贾,则全部免税!”
“现在,关中倒是不乱了,但是.......”
“但是什么?”颜杲卿作为李牧放在河北的案子,面色如常,继续好奇询问。
这估计就是李牧与圣人布的一个局,一个朝廷合理抢劫所有商贾的局,
而这位大将军,似乎是要把所有能得罪的全都得罪,让所有的敌人跳出来。
大唐真的是非常富裕的,按照当初走之前,大将军给他的一个经济概念,给他讲了什么大唐生产总值,粗略算起来在一万万五千贯左右。
而且从贞观起到如今开元九年,大唐开国一百多年还算承平......大唐百姓每年创造的一万万贯的财富,到底都去了哪里?
正常的税收只是一成左右,按理来说,民众肯定是能够负担起的,
但是,朝廷为什么还那么穷,普通百姓为什么那么穷........
最后左相给他的结论是,百姓所创造的财富,除了一部分用了,消耗了之外,其他的全部都被一层层剥削掉了。
世家,豪门,贪官污吏,金权资本,宗教,高利贷者一层层的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给吸食干净了。
全都是这些寄生虫,才导致大唐如此勤劳的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却天天在饿肚子,稍微有点积蓄,一点意外马上便成为赤贫,
而如今,这王元宝,这个自己在长安便听说过的巨商,似乎........真的如左相所说........一个商贾,这仅仅是一个商贾啊!
便有一千二百万贯,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呢,自己所在的真定呢.......
他的目光里,面前之人好像嘴巴突然变长,如同蚊子一般,趴在一个个百姓身上吸血.....
此人似乎有些被颜杲卿盯得不自在,脖子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继续流个不停。
他算是真定本地小士族,按照长安那位大将军的政策.......真定张家,就是那种要交九成赋税的.........他感觉长安的那位骠骑大将军简直是疯了。
凭什么啊?
“如今长安以及关中刚刚止住骚乱,但蜀中,江南似乎开始乱了起来!”
“甚至已经有人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要起兵除掉这位左相的暴政!”
“圣人,皇族,以及禁军等作何反应?”
“这......太子当朝怒斥左相,说左相是奸臣,直接被圣人废成了庶人,关进了十王宅反省。”
“武惠妃被立为皇后。”
“至于禁军,则被分批送入前线。”
“百官和朝中重臣呢?”颜杲卿再问。
“宛如木偶。”此人叹气道。
如今他感觉大唐整个政局简直是群魔乱舞。
李牧,这个之前的大唐第一名将从进入长安以来,圣人好像直接被他给迷惑住了,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推下承天门。
后又直接对长安城禁军动手,又对关陇的根基动手,这还没完......又隐隐约约传出李牧竟秽乱宫廷,把圣人最喜欢的妹妹给那个啥了,又废了太子.......
除了没玩太后,没有杀皇帝,简直和汉末董卓干的一模一样。
“对了,刺史,这是我回来的时候,从族中接到的帖子,是卢,崔,李等家族联名发的,说是要去范阳共商大事,您收到了吗?”
那人从袖中拿出一个帖子,问向正在沉思的颜杲卿。
颜杲卿猛地抬头盯住了对方:“刘聪……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在真定的卢氏,崔氏分支家族发出的邀请,说到时候还有契丹,渤海,甚至还有吐蕃前去........”刘聪看着颜杲卿疑惑道。
“刺史,您不知道?”
“您可是琅琊颜氏弟子啊,不应该啊......”
刘聪顿时有些心虚,自己这些地方家族勾结在一起,还有很多胡人,很明显就是针对李牧,甚至为清君侧进行会盟....
不通知这位真定的刺史......难道是不信任。
“混账,李牧这狗贼做出如此之事,难道以为我颜杲卿会愚忠于李唐?”
颜杲卿冷哼了一声。
“你去找卢氏和张氏族长前来,我倒要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我颜家放在眼里!”
“定然是不敢前来,我定去家中问问,您息怒!”专门来试探的刘聪顿时尴尬一时。
“你告诉我卢家的表哥,就说我颜杲卿明天便整备常山三千兵马,前去范阳.......”
颜杲卿作为李牧秘密放入河北的棋子,坐镇太行八径之一的井径通道,如何会放过这个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
会盟.......有点意思。
··· ···
在刘聪骑马离去的身影刚消失在雨幕中,颜杲卿便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撑着伞,正缓步走上河堤。
"张兄?"颜杲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等天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真定张氏的族长张敬之,五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
"颜刺史,"张敬之拱手道,"方才路过,见你在此亭中,便想过来说几句话。"
颜杲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张兄请坐。"
张敬之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将伞靠在一旁。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密集的水花。
"刚才那位,是刘家的小子吧?"张敬之看似随意地问道。
"正是。"颜杲卿点头,"他从长安回来,给我带了些消息。"
"长安的消息?"张敬之捋了捋胡须,"想必都是些不太好听的吧?"
颜杲卿冷哼一声:"何止是不好听!那李牧简直是疯了!均田令、均权令、均财令,哪一条不是要我等的命?"
张敬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滹沱河水。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颜刺史,你可知道,为何刘聪会特意来找你?"
颜杲卿心中警觉,面上却装出疑惑的样子:"他说是来报告长安的情况。"
"仅此而已?"张敬之转过头,目光如炬,"那张帖子呢?"
颜杲卿眉头一皱:"张兄这话是何意?"
"颜刺史何必装糊涂。"张敬之叹了口气,"范阳会盟的事,整个河北士族都知道了。刘家虽是小族,但也收到了邀请。而你颜氏,琅琊望族,常山刺史,却没收到帖子。你就不觉得奇怪?"
颜杲卿脸色一沉:"张兄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非也。"张敬之摆手,"我是来探探你的底。"
他站起身,走到亭外,任由雨水打湿衣袖:"颜刺史,咱们真定这地方,虽不及范阳繁华,但也是河北要冲。你坐镇此地,手握常山兵马,卢氏他们怎会轻易放过你?"
"那他们为何不给我发帖子?"颜杲卿反问。
"因为他们不确定你的立场。"张敬之转身,直视颜杲卿,"你虽是琅琊颜氏子弟,但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刺史。李牧的新政虽然伤了咱们世家的根基,但对你这种手握实权的官员来说,未必就是坏事。"
颜杲卿冷笑:"张兄这是在试探我?"
"不错。"张敬之也不否认,"我张家虽是真定本地士族,但在河北诸家中,算不得顶尖。这次范阳会盟,卢氏、崔氏、李氏那些大族都去了,我张家也收到了邀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事,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了也是炮灰。所以我想知道,颜刺史你,到底站在哪边?"
颜杲卿盯着张敬之,半晌没有说话。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滹沱河水翻涌得更加剧烈,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兄想听实话?"颜杲卿终于开口。
"自然。"
"李牧那厮做的那些事,简直是要把咱们这些世家往绝路上逼!"颜杲卿猛地一拍石桌,"均田令收胡人田产,看似是对付胡人,实则是在试探咱们!今日能收胡人的地,明日就能收咱们的地!"
张敬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打断。
"还有那均权令,"颜杲卿继续道,"说什么唯才是举,科举取士。咱们世家子弟读书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入仕,他倒好,让那些寒门泥腿子也能做官!这不是砸咱们的饭碗吗?"
"更别提那均财令了!"颜杲卿越说越气,"对万贯家财以上收重税?我张家虽算不得顶级豪族,但这些年好歹也攒下些家业。他这一收,九成赋税!九成啊!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张敬之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颜刺史说得有理。那你的意思是......"
"我颜杲卿虽是朝廷命官,但也是琅琊颜氏的子弟!"颜杲卿站起身,"李牧那厮做出如此之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那范阳会盟......"
"我去!"颜杲卿斩钉截铁道,"明日我便整备常山三千兵马,亲自前往范阳!我倒要看看,那些河北士族,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对付李牧那厮!"
张敬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又问道:"颜刺史,你就不怕朝廷怪罪?"
"怪罪?"颜杲卿冷笑,"如今朝中百官宛如木偶,太子被废,禁军被调往前线。那李牧一手遮天,圣人都被他蒙蔽了!我若不站出来,难道要等着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走到亭外,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再说了,我颜家在河北经营几十代,岂能眼睁睁看着基业毁于一旦?"
张敬之沉默片刻,突然拱手道:"颜刺史大义!张某佩服!"
"张兄客气了。"颜杲卿回礼,"咱们都是河北士族,本该同气连枝。这次范阳会盟,你我一同前去如何?"
张敬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个......张某家小业小,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张兄言重了。"颜杲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张家虽是真定本地士族,但在真定根基深厚。到时候若真要起事,少不了要你张家出力。"
张敬之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颜刺史的意思是,这次范阳会盟,真的要起兵?"
"起不起兵,要看卢氏他们的意思。"颜杲卿压低声音,"但依我看,蜀中、江南都已经乱起来了,甚至有人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河北这边若是不动,岂不是落了下风?"
张敬之倒吸一口凉气:"颜刺史,这可是谋反大罪!"
"谋反?"颜杲卿冷笑,"咱们是清君侧,是要除掉李牧这个奸臣!圣人被他蒙蔽,太子被他废黜,朝中百官被他压制。咱们这是匡扶社稷,救大唐于水火!"
张敬之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如此,张某愿随颜刺史一同前往范阳!"
"好!"颜杲卿大笑,"有张兄相助,此事必成!"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雨渐渐小了些,滹沱河水依旧浑浊奔涌。
他站在亭中,望着滹沱河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张敬之这老狐狸,分明是受人指使来试探自己的。
刚才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实则是在套自己的话。
不过无妨。
既然要做戏,就要做全套。
“高适......你坐我护卫屈才了,此次与我去那范阳闯上一闯去!”
远处来了一个全身盔甲的高大青年人,颜杲卿向其挥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