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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吏治(1 / 1)

竹林幽深,微风拂过,竹影婆娑。

亭外水边,溪流潺潺,偶有落叶随波逐流。

亭内,炭火煮茶,白雾氤氲。

李牧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而抬头,他忘了还有问题没问完呢。

“回来!”

宋文平脚步一顿,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又怎么了?

反悔了?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过头,便见左相那张冷峻的脸仍带着愠色,正抬手示意他回来。

宋文平心里哀嚎。

有完没完?

要杀,还是不杀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身旁那位名叫封常清的年轻官员,重新走回亭内。

这个年轻人虽只是个正五品上的户部度支司郎中,但度支司权柄极大,几乎等同于户部侍郎,可总揽全国财政调度……

王元宝就是他带人抄家的,甚至还敢去皇子公主府去核查他们拥有的财产!

而且,他手下还带了一支征南军改编的税警稽查司,从刚过年到这段时间,天天带人去收税,不但现在收……还倒查十年看是不是漏缴,让所有富人都苦不堪言。

堪称李牧手下与萧规齐名的两条恶犬.....一个要命,一个要钱。

听说这不到半年的成果,便是为朝廷搞到两千七百万贯商税。

圣人对他,简直是要把他供起来了!

甚至直接要对他封侯,让他做户部尚书,被这位左相以非军功,不得封侯才给劝住。

李牧盯着宋文平,目光灼灼。

“宋文平,你能从历史的角度告诉我,为什么北方的胡人,从北戎,从匈奴,在到鲜卑,柔然,以及如今的突厥,为什么杀了几千年,总会杀之不完呢?”

李牧看着强装镇定,眼神躲闪的宋文平追问。

这个问题也一度困扰于他.......汉人不是没有能力打败北边胡人,但是后面的历史他也很清楚,回鹘,契丹,辽,金,蒙古,乃至野猪皮.....

他们就像会繁殖一样,根本杀不完.....

难道真的工业时代来了,全都装备机枪,他们才会真的载歌载舞吗?

他对自己死之前,大唐出现机枪根本没有任何把握。

攀工业科技树这东西,真的没那么容易。

其实蒙古的那种回回炮,比他如今铸造火炮更容易搞出来。

而之所以铸造火炮,就是为了攀火药应用和钢铁材料的科技树,毕竟炮铸造出来了,那么在铸造火炮的技术下,对于造早期火枪,自然能够完成技术储备。

而他之所以不造火枪,是因为早期火枪,对如今大唐的弓弩,弓箭根本拉不开任何技术代差,反而会令成熟的战法变得混乱,

只有战争之王,也就是火炮,才能一槌定音解决问题。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已然准备对各种胡人进行人道主义打击了,但对整个欧亚大草原的治理,如何占领并且实现绝对统治,如何才能消灭源源不断出现的蛮族,这才是摆在他面前真正的难题。

盟旗制度他不是不懂,但于他如今的策略根本不合适.......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点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他是想要推行类似于《宅地法》的《畜牧法》......

但是,

一个是技术发展根本到不了,一个是如果粗旷的进行管理,会不会对以后的大唐形成威胁?

以他预判,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汉人去了草原,因为生存方式的改变,会重新变为胡人,或者游牧民族,这种可能性并不小,

也是他一直下不定决心的原因,

所以才想要听一听这个史官的意见。

“根本没有任何办法的!”

“就算你把突厥,把各个部族彻底扫平.....用不了多少年,那么便又会出现源源不断的蛮夷......甚至,连如今他们的部落制度,习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除非......除非你能让草原种地!”

宋文平从历史上的角度,对李牧的问题进行了否定。

“不可能种地的。”封常清直接否决,“草原土层极薄,一旦耕作,立刻就会荒漠化。”

“就算是放牧,也得不断迁徙。若是固定一处,羊群啃噬过度,草原照样会变成荒漠!”

封常清摇头解释,这他可太清楚了,伊犁河谷还能种地,但出了伊犁河谷没多远,那就只能放牧了。

“那如果鼓励汉人去放牧,占据草场呢?”李牧又问。

“也不行......左相,想要在草原进行畜牧,那么便必须逐水草而居,一旦游牧,那就必须通过贸易获取粮食、铁器、布匹等必需品。”

“就算汉人进入,也愿意进入,但用不了两三代,那么这种生活习惯便会被草原习惯同化......或者说,胡化!”

“因为没有固定居所,一旦活不下去,劫掠……便是最便捷的生存方式。”

“北魏六镇起义,便已经证明了这种模式行不通。”

宋文平直接再次否决。

他很清楚,每次给胡虏巨大的打击过后,在草原形成势力真空后,

那么靠近草原的人一定会开始畜牧,而畜牧久了的话,便会开始游牧。

之后草原南边的人,还有更北边,更西边的人会纷纷进入其中,随后便会渐渐形成一个个部落,用不了多久,又是一个游牧民族的崛起.....

而抢掠,这是先天性的,是根本不可能改的。

不会进行抢掠,杀人,往往会最先死去!

这位左相想要进行长久统治草原策略,很可能实现不了。

“看来,必须要从基层来想想办法了!”

李牧觉得,自己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也必须要对战后的管控草原,找出一条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既然粗放管理不可取,那就从细的方面来!

总是需要趟出一条路来。

教员说的好啊,只要去做,总会找到办法的。

···

京兆府正堂坐北朝南,五间九架的重檐歇山顶压着鸱吻,垂脊上蹲着七只獬豸石兽,怒目圆睁地俯瞰着长安城百万生民。

此时,大堂内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撑着藻井,井心悬着铜铸的“明镜高悬“匾。地面上,还铺着蓝田玉匠凿制的“江山永固“地坪。

檐外传来太常寺的晨钟声,惊飞了歇在獬豸角上的乌鸦。

京兆府的正堂原本是非常宽敞的,但是如今近乎两百名官员坐了进来,还从其他地方搬了不少椅子,桌子,便使得整个空间便变得非常狭小了。

这应该是整个长安二十二县聚集最全的一次,每个县除了县令必须来,县尉与县丞必须要在来一个,在加上京兆府的六曹参军,(正五品上)帝都两附郭县主官,地位崇高的长安县令,万年县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县的主簿之类的,也都全部齐聚一堂。

李太白作为京兆府司录参军......也就是李牧的行政秘书,此时也坐在边缘,面前摆了笔墨纸砚,咬着毛笔一副准备记录领导讲话的样子。

此时会议尚未开始,堂内已隐约可闻低声议论。有人翻动文卷,有人轻啜茶水。

正在这个时候,脚步声传来,首先进来的京兆府少尹卜天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顿时,正在等待的全场,顿时肃静了起来。

随后,他走出门去.....

不久又进来,只不过此时他微微弯着腰在前面领路,在其身后是一个身穿紫色圆领袍服,头戴金色三梁冠的威严男子。

一瞬间,整个二百人大堂中的官僚顿时全站了起来,其间,除了少尹卜天寿,两位正五品附郭县令双手覆额,称“拜谒钧座”外,其他所有人全部伏地稽首(额触手背),称“卑职恭请”。

当然,李太白也是学着那两个附郭县令,来了个“拜谒钧座”。

话说,应该是李太白这个京兆尹正七品录书参军,行政中枢总管,负责文书监察,类似现代政府秘书长在李牧之前领路的,这位兼着京兆尹的宰相的大兄,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京兆府。

但这货根本根本就不懂什么礼仪,吃了早餐后直接前来坐班,把参会的主人直接忘在家里。

李牧能怎么办?

怕他当不了官,让他给自己当秘书锻炼锻炼,秘书有这样的?

倒像他是大爷似的,看了一眼李白拿着笔在旁边,就等他讲话记录呢,

李牧无奈坐在主位上,向这二百多号人的直辖官员点了点头,算是开始了正式会议:

“历代.....包括我们大唐,当官真正要干的就是四件事:收赋税、兴教化、断刑罚、安乡境!”

“但归结到底,后三件事也是为第一件事服务,那就是要为朝廷收赋税!”

“不知,本相说的,对与不对?”

李牧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对于这些能随手掌握其命运的这些官员,也用不着废话。

直接开门见山,问向面前黑压压的官员。

李牧的话,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场能当上一县前几的人物,自然都是聪明人。

纷纷表示左相说的对.........

你都是宰相了,怎么可能说不对,那乌纱帽岂不是直接就没了.....而且如今整个关中,你麾下恶犬想怎么咬就怎么咬,我们敢说不?

真要说不对,明天早上要不就过来查税........要不就是你的事犯了,跟我走一趟锦衣卫!

“所以,你们当官,是不是要为治下百姓做主?是不是要为治下百姓做事?”李牧再问。

李牧这句话直接点出了官员的区别,也就是政务官和事务官的区别。

政务官,自然是搞政治活动,比如很多官就很喜欢献祥瑞,找县里的青年才俊开开诗会。

说的就是李白以及面前脱离实际,也就是面前二十二县的县令。

而此时,不少县令还很不理解,民人各安其份,这天下就和乐融融,何须要那么多做事的?又有什么事可以做?

事务官,则是县里的执行,文书,以及财税征收,有实务能力,有地方经验.......此时不少人点头。

而李太白,并不清楚大兄李牧就是在说他,

他认为自己很会做事的,

所以,看到人群不少县令面色不愉,对他大兄的话很不理解,想反对又不敢,不像其他人那样低级官吏连连点头。

顿时,他心里就不爽了,当官不为治下百姓做主,那你这官还当个屁?

直接站起来,用手指连连点着那些面色不愉的官员,张口就骂道:

“剥民脂膏肥己腹,不如一剑.....斩头来!”

“你,还有你!”

“当官一方,不为治下百姓做主,到底是何居心?”

李太白从小到大,最好打抱不平,而且从来没有吃过任何亏,尤其是有这么一个.......只要不造反,就没人能伤他一根毫毛的大兄,

看他竟然敢对大兄不敬,自然就火冒三丈起来。

整个大堂顿时一静,而那几个面色不虞之人,看到李太白点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他那靠在桌子旁的剑,更是听到:“不如一剑斩头来!”

顿时一缩脖子,赶忙一边摆手一边站起来连连解释,说当官肯定要为百姓做主,刚刚没反应过来云云。

“李太白!”

“你要是再敢给我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李牧一拍桌子大怒,直接向李太白警告道。

你特么的.......还不嫌老子的骂名不够多吗?

老子年前刚骂死一个官,

你个混蛋是不是也想试一试吓死一个?

李牧看那几名被点名的官员脸刷的一下白了,直接向李太白骂道。

李白嘴里小声絮絮叨叨的坐下,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不过他这一打岔,让整个堂中气氛确实是紧张了起来。

“今日我来最主要的便是要推动官府下乡.......”

李牧详细向他们解释了什么叫做官便必须要做事!

做不了事的,只会当县太爷的会通通裁撤。

而且还将现有的官僚体系打破。

而三月中旬,举行改制后的第一次科举很成功,

将近三万人考试......而李牧建议下,李隆基和张九龄直接录取了三千人,几乎是十中选一,作为千金买马骨,或者说是福利局。

毕竟,从科举改革到整个考试期间,很多地方都有了战乱,还有山东之地非常多的寒门士子没有来参加。

当然,其中分了文理两科,也多出了许多研究算学的技术官僚。

而李太白,也终于是拿到了进士.......还被李隆基点了文科状元,当然,李太白真是真材实料。

然后就缠着李牧非要做官不可,李牧害怕他去祸害别人,不得不让他做自己的秘书长....

而李牧之所以建议,便是要打通流外官和流内官的通道。

并把官府的控制力,向基层政府延伸。

从本质上说,官僚集权时代的王朝,地方官就是中央政府派驻地方的税务代理人。

而在这个基础上,这些官员,或者说是官老爷并不意愿,也懒得向百姓去提供什么“公共服务”。

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政绩,为了稳定税源,这才必须要进行治安,救灾,审理案件等等,稳定,不起乱子大于一切。

至于为百姓服务?

拜托,不要把百姓逼反了,就算是好官了。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世家大族认为这官,就应该是他们做?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有德行,是道德高尚的人嘛!

要是有个如包拯那般断案如神,再加上清正廉洁,修理点水利工程,处置几个民愤极大的恶棍,那么便直接就是了不得的青天大老爷了!

而朝廷汇聚了大量的财税,便是应对大灾大祸,以及组建军队来抵御外敌入侵。

说起来是治民,还不如说是牧民。

百姓就是羊圈中的羊,而官员是牧羊人,军队自然就是牧羊犬。

而朝廷向地方派驻的官员,来源无非就是只知道诗词歌赋的进士,就如他面前李太白,会写两首歪诗,那边是天下我有了。

要不就是摇头念经的明经科的儒生!

要不就是门荫,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可免试授官,这些官二代继续做官。

或者是勋官,也就是军功子弟(如上柱国子)可授县尉,再升县令。

就是这些人,统治整个大唐二三百个州府。

也真的算是盛世了。

皇权是根本不下乡,里,村的。

全部靠本地的胥吏,里正,或村正等宗族自治。

要不就全是豪族,直接把控整个县,整个县,乡,里全是他们的人。

百姓?

那是他们的羊。

不吃肉喝血,已经算是仁心了。

如此对待百姓,指望底层百姓表现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狗屁!

应该是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活着都艰难,官府就这种,百姓穷,但不代表百姓蠢。

百姓的眼睛,更是雪亮的!

怎么可能为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呢?

但,

这天下,就应该这样吗?

所以,才有了李牧的建议,才有了官府下乡,也有了招收三千进士.....也不能说进士,为了区分开来,前三百名为进士,而后面两千七百名读书人,则被张九龄称之为举人。

反正,这些人都能做官了。

也为他对对整个关中的基层改革,提供了必要条件。

“从今天开始,除去长安万年两县,便要设立乡公所!”

“而公所,除了所长外,还需设立负责民驿传递的驿正!”

“学正,负责乡中蒙学建设与管理,以及普及识字等等基础教育!”

“医正,管基层医疗。”

“巡检,管治安缉捕。”

“法正,专管大唐律的宣传与解读!”

“除此之外,还有农正,农正需管技术推广还有田亩核查!”

李牧说完,看着众人。

“可......可我们县中之人,该管什么?”

“这税,又如何收?”

其中一个县令,站起拱手问李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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