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西郡王府。
春日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王府高大的院墙上,给青灰色的墙砖镀上了一层金边。
七岁的郡王府大公子李长生,正四仰八叉地骑在墙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墙下,围着一圈人,个个神情焦急。
“长生!我的小祖宗,你快下来!你父王说少年军校是必须要去的!”
郡王妃公孙离急得直跺脚。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更衬得身段婀娜,只是那张明艳的脸上满是无奈。
李长生是他父亲亲自教导的,而她认为,这位教出无数名将的丈夫,彻底是把儿子彻底给教废了!
“就是啊长生,你二叔七岁的时候,都跟着你父亲清晨开始练刀,练体了,甚至带着小伙伴骑马呼啸草原了.........不就是让你去少年军校,如何这般扭捏?”
旁边,李长生的姑姑李明月也板着脸,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女娃娃,正咿呀咿呀地叫着要大哥。
李长生闻言,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吐掉嘴里的草根,理直气壮地喊道:“那是二叔有本事!但凡我有点本事.........也不至于一点本事都没有!”
“你!”李明月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死孩子咋跟二哥一副无赖样?
“再说了,”李长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努力,是真的很舒服啊!”
“噗——”
半躺在秋千架子上,始终含笑不语看好戏的李白,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自己这个亲侄儿好久不见,没想到直接给自己上了一课。
好一个“不努力真他妈舒服”!
当年自己七岁时也是如此对大兄说的,然后便被鞭子抽的满院子跑。
这孩子,像二叔啊!
公孙离又气又笑,指着墙头骂道:“你这混小子,快给我下来,你就不能好好学习,你是郡王府世子,就不能替郡王府名声考虑一下,传出去肯定会被天下人笑话的!”
她想到了萧家的‘犬父虎子’的名声,难道自己家要出一个‘虎父犬子’?
不行!
绝对不行,你是安西王大公子,你父亲为你打下这天大的江山......你是少主,天下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这样变成废物那还了得?
李长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为什么要替别人考虑?我怎么就没见你们为我考虑?去军校那么苦,你替我去吗?”
他小手一摊,振振有词:“再说善解人意是什么东西?难道是要我委屈自己,让你们开心吗?凭什么?”
他老爹说过,犯错了自然是先要检讨他人过错,在安慰自己........只要我没道德,别人就道德就绑架不了我,一个人说我,那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要是一群人说我,那是他们这一群人有问题!
李长生极为聪明,甚至会举一反三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在场所有下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郡王府的大公子吗?这番话,简直比街头的泼皮无赖还要无赖!
李明月气得脸色发青:“你再不下来,我便叫人拿梯子上去抓你!到时候打你屁股!”
“那我就打回去,这天经地义!”李长生梗着脖子喊道,“要是忍一时则越想越气!都是头一次做人,我凭什么让着姑姑你?”
“就算我现在打不过你,以后肯定报复回来!”
“你!”
此话一出,顿时让李明月直接破防,指着墙头上的熊孩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李太白,把他给我弄下来,我今天要好好看看他如何打回去的?”
李太白正看好戏,冷不防被妹妹指着。
而他,醉眼惺忪的在秋千上翻了一个身,鼾声响起。旁边叫杨玉环的侍女直接开始给他捶背。
没嫁人之前管着我,嫁人了还管我?
爱谁谁!
李长生看二叔跟自己是一头的,顿时给姑姑扬了扬小下巴!
还直接挪了挪屁股,在墙头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哎呀,上学上学,今天不上还能明天上。运气好的话,明天我噶了,那就不用上了!”
“阎王让我三更死,老子二更就抹脖子!”
“别问,问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连串的“至理名言”从一个七岁孩童的嘴里蹦出来,整个院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话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估计是他老爹教的。
公孙离和李明月面面相觑,彻底没辙了。
她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儿子,一个侄子,而是一个老油条,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李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的李长生,越看越觉得有趣。
兄长如同一柄倚天剑,屠龙刀。锋芒毕露,盖亚天下,要为这天地重开新秩序。
而他的儿子,却像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只想在这世上舒舒服服地躺着。
这还真是……绝了!
“长生啊,”李白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笑着朝墙上李长生喊道,“你就不怕你爹回来,把你挂在房梁上抽?”
李长生闻言,瞥了李白一眼,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强者不抱怨环境,可我是弱者啊。老子不但抱怨环境,老子还抱怨你们这些强者!”
他坐起身,指着下面的李白、公孙离和李明月,控诉道:“环境就他妈的被你们这些强者搞坏的........把我所有的机会,全给整没了!”
“本来我烂泥烂地好好的,你们非要给我扶上墙?”
“我爹是安西郡王,大唐宰相,骠骑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二叔你是天下第一剑客,诗中谪仙人!”
李长生小大人一般,指着李太白夸道。
接着又指着气鼓鼓的姑姑和母亲猛夸:
“姑姑您是皇家工程院第一位女院士,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女人!”
“母亲您是天下第一美人,剑器之舞天下第一!”
“你们都这么牛了,我这个当儿子和小辈的,为什么还要努力?我直接躺着享受打下来的江山,难道不香吗?”
“再说,我要是变得努力了........天下人岂不是要以为我要篡位了?”
李白也彻底绷不住了,直接从秋千上掉了下来,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聪明劲简直是与大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最喜欢藏拙了!
“妙!妙啊!兄长若在此,不知是该气笑还是该欣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不是蠢,是太聪明了。他把他爹的权势,他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已经站在了山顶,又何必再去费劲爬山?
还是纨绔和不学无术一点好。
而且这小子聪明着呢!
因为.......刚刚从月亮门进来一个全身明光铠的,抱着头盔在胳膊肘的姑父李嗣业,正笑吟吟的看着墙上的他。
他并不是怕李嗣业这姑父......而是姑父太听姑姑的话了。
姑姑一句话,姑父是真上啊!
就连在墙下面刚刚龇牙咧嘴,跟他一起长大护着他的大虫兄弟,看到姑父过来后,直接躺在墙根四爪朝天,乖的像一只小猫一般,把尾巴摇的像是风火轮。
人小鬼大的他,要不赶快夸一夸.........
估计这顿皮肉之苦将会让他终身难忘!
李明月扫了一眼进来的李嗣业,又盯着服软的侄儿,冷哼一声。
这小子夸人的时候,全是虚情假意,但刚刚骂人的时候.........绝对无比真诚。
今天,非要替大兄教训教训他不可!
就在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李白笑得前仰后合之时,王府的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郡王府中门大开,几十名甲士排成两列列队。
不久,
李牧为首,被几个朱紫簇拥着,向郡王府大堂行去。
而此时李长生已经被直接按在板凳上被李明月用鞭子开始抽屁股了,惨叫声响彻府中。
“封叔,救我啊!”
李牧听到后,看了一眼宝贝儿子正被他姑姑教训。
又扫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封常清,没有理会惨叫的儿子,抬脚走向堂屋中。
“李嗣业,明月....姑娘!”
高仙芝驻足于院子,看向十年未见的二位故人.......脸上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打招呼道。
他今天刚从辽东回京述职,校长专门留他在家中吃饭。
如今再见故人,却已是物是人非。
(还有一章,可能会有点晚)
··· ···
安西郡王府,灯火通明。
前院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李长生那番惊世骇俗的“躺平宣言”仿佛还回荡在梁柱之间,惹得府中之人们至今忍俊不禁。
后堂的宴客厅内,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羊羔肉的炙烤香气与葡萄美酒的醇厚芬芳,可座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受不到半分松弛。
主位上,李牧换下了一身常服,身着亲王规制的紫色圆领袍,神情淡然,正用一双银箸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他的左手边,是醉意朦胧的李白,身旁依旧是那位名为杨玉环的侍女,正小意温柔地为他布菜。右手边,则是须发半白,神情严肃全面主理大唐政事堂的总理,张九龄。
这段时间,总算把中央官制的改制梳理的差不多。
除了六部之外,户部的盐铁司,度支司,还有工部军器监聚集一起,增加了一个计划司,总成了一个大部门三司使,卜天寿为三司使,并加参知政事........专门计划,制定,落实第一个五年计划,被称为计相。
再加上主管周天合盟的林有德,主管监察的字文融......再加上李牧,组成了五人的最高的决策层。
至于源乾曜,则主动要求退居二线,并进入大判庭成为九鼎之一,进行民意机构的搭建工作。
除此之外,军事决策层则是加张孝嵩,张守珪为平章军国重事副使,再往下,便是萧规,李嗣业,高仙芝,封常清等一众安西军的核心将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牧放下了银箸,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下首的高仙芝身上。
高仙芝仅仅二十出头,五官深邃,此刻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标枪。
“仙芝。”李牧淡淡开口。
这高仙芝能在天宝留下赫赫名头,在加上自己的调教,没想到真的做到了自己给定的目标。
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帅才!
辽东之地已平,如今是让他作为一路主帅进行漠北之战,还是准备吐蕃之战?
漠北之战是因为王忠嗣的原因,让他缺了一路主帅.........这一路封常清可以顶上去,但封常清相比于高仙芝确实有些弱,也没有高仙芝的狠辣。
至于吐蕃之战也确实该准备了,张孝嵩年龄大了,打突厥还行,打吐蕃在这高原之上确实是不合适了。
而高仙芝有“历史”证明,他非常善于山地作战,确实是让他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高仙芝听到后,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道:“末将在!”
“辽东已定,那些余孽有林东来料理应该不足为虑。”
李牧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漠北的突厥诸部,如草原上的狼群,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我问你,若让你为主帅,此战,当如何取之?”
李牧还是决定考察一下。
当然,他此言一出,也是满堂皆静。
高仙芝在辽东以一己之力,配合张守珪覆灭六十万大军,此功劳之大,直接将他抬到了天下第一等的将帅之列。
甚至直接越过王忠嗣,成为年轻一辈的第一名将。
而当初小小的苦心岛军校,也因为第一届出现的他,萧规,范小二,林东来,李嗣业等等一批年轻名将,成为了一个军界之中的神话。
而安西系,也因为他们和李牧掌握的至高权力一跃而起,成为大唐最大的一个山头。
而李牧此话的意思也在明白不过了.......李嗣业很可能是第一个成为节度使,方面军级别的主帅了。
而朔方方面军,如今正缺一个能统领他们的主帅。
很多人以为是封常清会继任,但没想到很可能会是高仙芝。
按照计划,覆灭突厥会三路大军齐出,分别攻打突厥的左贤王,右贤王以及王庭之军,最终所出动的人马是按照十三万兵马来与突厥进行战略决战。
其中左右的张孝嵩与张守珪各出三万分别攻击侧翼,主力自然从朔方河套方向,穿过大戈壁寻找匈奴王庭。
本来中路的这支人马由李牧亲自统领,之后在圣人的强烈要求下由王忠嗣统领,李牧则带兵收复伪朝......如今王忠嗣已然被革去全部军职,没想到会由高仙芝。
此时就连醉醺醺的李白,也眯起了眼睛,看向高仙芝。
封常清则在心中盘算着后勤补给,千里转运,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以及后续长期占领事宜。
当然,高仙芝的手段他还是非常服气的,还不至于因为可能不是自己是主帅而生出什么心思来。
毕竟他自从出了校门,一直是长于军政,长于政治......最多指挥过三千人级别的战斗,一直是进行的是军中辅助工作。
让他指挥七万大军,他脑袋都要炸的。
当然......此时坐在主位上的校长,此时也心虚的很。
他最多指挥过万人级别岭南之战,让他作为七万大军的主帅与突厥几十万骑兵进行战略决战,能不心虚吗?
人数过万已然是汪洋大海看不到边了,七万大军特么的该怎么打?
他这些年一直在装逼,装到现在天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下断崖式,军神级别的大唐第一战神。
当然,他还必须要装下去。
大唐之所以能一直这么稳定,便一直建立在他装逼的威势之下。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前世作为一个义务兵,一个纸上谈兵王者,键政王者,嘴炮王者......他还是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的。
要是他露出内里的草包,估计整个天下便要乱了。
不能学苻坚,也不能学孙十万,也不能学车神啊!
高仙芝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厅中,众人目光随之移动。他没有索要地图,而是直接用酒壶、杯盏、果盘在光洁的地板上摆了起来。
“校长请看。”他指着主位前的酒壶,“此为我大唐幽燕防线。”
他又将几只散乱的杯盏推到远处:“此为漠北突厥牙帐王庭。”
接着,他将一个果盘放在两者之间偏南的位置。“此为漠南之地,也是封师弟这些年经营的河套北进基地。”
他的布置清晰明了,在场皆是知兵之人,一看便懂。
“若以常规战法,我军自幽燕出击,沿着步步为营,突厥人只需后撤,便可将我大军拖入茫茫草原,届时后勤断绝,不战自溃。”高仙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此为下策。”
“若以精骑突袭,奔袭其漠北部落,或可小胜,但其主力尚在,闻讯而来,我军孤军深入,亦是险局。”
他说话间,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骑兵战法,而此次在辽东城下,在室韦人的一场围猎活动中,我突然领悟到一种非常适合草原大骑兵以战养战的迂回战法!”
“大迂回?”
李牧眉梢一挑,饶有兴致。
室韦人,也就是蒙古人.......
难道,这小子是领悟了蒙古军队征服世界的.......‘骑兵闪电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