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
下人们将柴房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中只剩下苏若灵越来越轻的呼吸。
血从她腹部的创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残余的温度。
她想起小时候在农庄被村里的孩子拿石子砸,边砸边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想起被父母卖掉那天……
养父收了人家二两碎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转身进了酒铺。
她想起被接回侯府的那天,她站在朱漆大门前,以为人生终于要变好了。
她想起那个仙人在宴席上指著她说此女前途不可限量时,她心底第一次涌起的希望。
她想了好多好多,也回忆了好多好多……
但好像又很少,少到不过片刻,便回忆完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回忆是苦涩的。
现实也是。
匕首还在腹部,随着呼吸不断的发出锋锐的痛苦。
她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感觉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抽离。
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竭尽全力的事情。
恍惚之间……
胸口忽然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暖流。
那暖流如同初春融雪时第一缕温热的山泉,悄然无声地渗入她千疮百孔的经脉。
将那股缠绕在她五脏六腑间的阴冷死意一点一点驱散殆尽。
她勉强睁开眼。
暖流的源头是她从小戴到大的那枚鹅卵石吊坠。
那块在河滩上捡的、最普通的白色鹅卵石。
她自己打孔穿绳,挂在脖子上十几年。
侯府的人曾经因为它笑她是个乡野泥腿子,学人高门大户戴饰品,结果挂的还是块不值钱的破石头。
此刻这块被人嘲笑过无数次的破石头,正散发着柔和的淡白色光晕。
那光晕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暖流所过之处,她腹部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脱落。
身体深处那股被抽走天灵根之后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虚脱感,也在那暖流的浸润下重新滋生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充盈。
然后一段简短的信息如同被刻入骨髓般直接浮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辨别伪人,消灭污染。】
【天道所钟,气运所在。】
苏若灵躺在干草堆里,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那双原本已涣散无光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
那光芒不是泪,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仰。
一条她从没有走过的路……
正铺在她脚下!
……
正厅里,灯火通明。
侯爷和夫人坐在太师椅上。
苏玉瑶正依偎在母亲膝边,将那枚仙人留下的测灵石贴在掌心。
测灵石通体放出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之盛,比苏若灵那道灵光不知强了多少倍。
侯爷腾地站起来,满脸褶子被笑意挤成了菊花。
夫人在旁边拿帕子擦着眼泪。
七个兄长更是高兴得嗷嗷直叫,像一群捡了松果的松鼠。
一家人正商议着要送苏玉瑶去哪个仙门的时候。
正厅的门忽然开了。
苏若灵站在门外,一身血污已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衣摆上一绺一绺地往下垂着。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连发丝间都沾着没来得及抖落的干草碎屑。
然而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她那双眼睛。
此刻,她的瞳孔深处燃着两簇极亮极冷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穿透黑夜。
穿透灯火。
穿透正厅里暖融融的其乐融融,直直地钉在苏玉瑶惨白的脸上。
侯爷先回过神来,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跳:
“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跑到正厅来做什么!”
“满身血污,成何体统,你把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放!”
夫人捂着胸口,拿帕子掩住鼻子,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别过来,你这样子,我瞧着害怕。”
七个兄长更是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急不可耐的在小妹面前表现自己。
“不是有了天灵根跑了么,怎么还有脸回来?”
“我们这小侯府,容不下你这尊天灵根仙人,快滚吧!!!”
那是大哥,声音最大,底气最足。
手里还端着方才为苏玉瑶庆贺时未喝完的半盏酒。
“方才吓了我们一跳,你还不赶紧跪下给娘赔罪。”
“真不懂规矩!”
那是二哥,正拿牙签剔牙,说话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跟她废什么话,一个乡下捡回来的野种,真把自己当侯府千金了!”
“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别扰了玉瑶妹妹的好日子!”
那是四哥,已经朝门外挥手招呼护院了。
苏若灵歪着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听完了。
她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愤怒的、厌恶的、不屑的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落在了苏玉瑶脸上。
苏玉瑶正站在母亲身后,竭力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无辜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发白,眼珠在眼眶里不自然地飞速转动。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
大约是又要演那套委屈又懂事的老把戏。
但苏若灵没给她这个机会。
暗金色的光芒从苏若灵双眼中骤然绽放,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整间正厅。
厅中数十盏宫灯同时被这股力量震得熄灭,只有那两簇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疯狂跳动,将每一张惊恐变形的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原本藏在慈眉善目之下的丑陋,那些用亲情和体面层层包裹的自私,全都在这片金光中无处遁形。
“咯咯咯咯……伪人……替天行道……”
……
半个时辰后。
苏若灵推开正厅的门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苏玉瑶衣柜里那套最华贵的鹅黄色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
腰间的丝绦缀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脚上蹬着崭新的绣花鞋。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穿过这样一套衣服。
梦醒之后便只剩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脚上那双破洞的布鞋。
现在……她穿上了。
正厅里所有曾属于侯府的东西都被她留在了身后。
只是走了两步后,却觉得空落落的胸前还缺了点什么。
于是便随手扯了根红绳,将那枚白色鹅卵石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拍拍胸口,苏若灵满意的笑了。
侯府的苏家人已经死绝了。
连同那些平日里帮着假千金欺辱她、侮辱她、往她身上泼脏水的下人们一起。
灵明神瞳告诉她,那些恃强凌弱、以下犯上且对这等行径毫无敬畏之心的东西,同样是伪人。
他们死得比苏玉瑶更快,因为不值得多费时间。
苏若灵站在侯府大门口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灵明神瞳在她眼底缓缓转动。
她能感受到那枚鹅卵石正温润地贴着她的胸口,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丹田。
伪人的血肉,能带给她强大无比的力量。
她迈出了侯府大门,朝着京城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那身华贵得与整条破败街巷格格不入的鹅黄长裙,腰间缀着一枚平平无奇的白色鹅卵石,就这么走进了夜色深处。
自此,一个被后世人称为“华裳修罗”的修士,迈出了她精彩人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