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正心堂的檐角之上,唐默铃独自静立,目光投向唐门山径的尽头。
她一手轻轻按在心口,仿佛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正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渐行渐远。
“默铃!”
下方传来唤声,唐默铃垂眸望去,只见是上官萤正仰面望着她,大喊:
“你快下来!上面危险!”
唐默铃恍若未闻,只将掌心更贴紧心口几分,衣料在她指下微微起皱。
心更疼了。
与此同时。
尚未走出蜀中的赵活脚步蓦然一顿,心口毫无征兆地抽痛起来。
叶云裳原在前头轻快地走,察觉他停下,回身挪到他跟前,却见他怔怔立着,颊边无声滑下一行泪。
“怎么啦...哥哥?”她轻软地问着缘由:“你,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
赵活按住心口,声音有些发闷,“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绝对无法丢弃的东西。”
“咦?是身子突然不适了吗?”
“没事。”
他轻轻倚向云裳肩侧,一手仍紧捂心口,喘息几回却缓不过那股沉沉钝痛,正此时,一个捧着纸鹤,握着陶瓷磨喝乐小人的孩童,跑跳间撞在他身上。
纸鹤落进道旁泥泞地里,磨喝乐小人“啪”一声脆响,碎作几片,孩子跌坐在地,张嘴哭出了声。
“呜——呜哇————!”
赵活下意识俯身想扶,那孩子抬眼瞧见他面容,哭声猛地噎住,竟自己一骨碌爬起,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连不远处原本张望的家长,在瞥见赵活的脸后,也慌忙跟着孩子背身,转眼便没了踪影。
赵活呆立片刻,目光缓缓挪到落在泥泞里的纸鹤中,已成碎片的磨喝乐小人上,他望着这两样物品,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磨喝乐.....”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带我去买磨喝乐呀。”
已经穿回工装的小竹自清晨便戴着眼镜,倚在唐门外院的大门旁,目光紧紧锁着下方蜿蜒的山道,像是在守候什么。
不如说,自那夜赵活答应带她下山,她又向他表露心意之后,心里便时时刻刻盼着这件事。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只托四师兄捎来一句口信,说是短时间内不会回唐门了。
等了他许久的小竹,默默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悔意。
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与小梅争执,直接下山去追他就好了。
话说,原来小梅也喜欢赵活啊,可说到底,我们这般喜欢赵活,但将来终究都是要嫁给掌派人的。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会不会反而伤了赵活的心?可他对我似乎又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她倚着门柱,身影在日光里显得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竹叶,山道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声响,一阵又一阵,仿彿也在替谁叹息。
直至太阳悬至头顶,也没见着熟悉的人影自山道上爬回,小竹终是忍不住,轻轻将眼镜放回到了锦盒里,同时落下了那行泪。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比得过云裳妹子,我便连愿意当他妾,人家都不肯收...呜...我干嘛不死心呀!”
便在此时,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赵——!”
小竹刚抬头兴奋地吐出一个字,便将另一个字生生咽了回去,抚在她发顶的手,是小梅的。
“好啦小竹~阿活会回来找你的,也会回来找,找...找小梅的.....”
话至此处,小梅的嘴唇已微微颤抖,眸子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仿佛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压住那汹涌的哭意。
她们并不知道,赵活这一去,要多久,能不能赶在掌派人选定之前回来,若那时他仍未归,她们便只能嫁给素不相识又不爱的陌生人,此生再难相见。
这念头才起,小梅便再也忍不住,眼泪已跟着小竹一同滚落,她一边抽噎,一边带着哭腔埋怨:
“都怪你...都怪小竹!害得小梅也想哭了...呜.....”
话音未落,小梅终是仰起脸,放声大哭了起来,小小的嘴中,哭诉着诸多言语道不清的委屈:
“为什么阿活要不告而别,连句再见都不肯留?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晚的事...讨厌我们了吗?呜哇————”
“呜~呜哇~~我的磨喝乐哇~~!”小竹被她哭声一引,伸手轻轻抱住小梅,一道哭出了声。
这情景,连早已默默站在她们身后,准备下山寻师兄的唐默铃看了,也不禁悄然落泪,她腕上七只铃铛轻轻震颤,铃儿泠泠清响不止,仿佛声声都替她哭了出来。
唯有追着唐默铃赶来的上官萤一脸茫然,她微微张口,想对她们说些什么,话语却似被什么哽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方才听见那新来的绿色小妹妹哭喊着“磨喝乐”,上官萤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走到二人身前,略带生涩地轻声问:
“那个...小竹妹子,你若不介意,姐姐带你去买个磨喝乐,可好?”
小竹哭声一顿,她擦擦泪,抬眼看向上官萤,鼻音浓重地问:“真的?”
上官萤见有戏,她便顺着小竹的意思来讲:“真的!”
“小梅也要!”
小梅也转过了身,一边抹泪一边抽着鼻子说,“小梅要亲手捏一个,捏成阿活的样子,拿针狠狠扎他!就像他扎疼小梅小竹的心那样扎!”
“什么...?赵活他伤了你们的心?”
这话出口,上官萤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稳住心态,轻声问:“他怎会伤你们的心?你们....是何时跟赵活...相爱的?”
“没有相爱。”小竹摇摇头,嗓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他只是答应了会永远对我们始终如一,我...我才不介意他一夫多妻的.....”
上官萤听得怔住了,脸上神色复杂难言,心中更是困惑。
没有在一起,却承诺了永远对她们始终如一,小竹她不介意一夫多妻,却又都为他哭成这样,每个字上官萤自己都明白,怎么连在一起反而听不懂了,说起来她们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
啊!莫非在崆峒那时就...
忽然想通了什么的上官萤,心头对赵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可一想到他并未真正和谁在一起,那痛里又渗出一丝奇怪的安然。
正思绪纷乱间,上官萤这才记起唐默铃也在落泪,她连忙转身望去,果然见那张小脸上泪痕犹湿。
上官萤悄悄咽了下喉咙,凑近些低声问:“那个...默铃,你该不会...也跟她们一样喜欢赵活吧?”
“我,我不知道,但铃儿的胸口好疼...”
唐默铃轻声答道,她已止了泪,只静静擦拭眼角,模样看似平静,眼底却仍晃着水光,轻轻抚着胸口。
见三人皆是这般情状,上官萤不由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还真是摸不透默铃妹妹的心思...罢了,若说赵活是辜负真心的薄情郎,他却未许下任何真心相爱对方的承诺,可若说他无心,又怎会惹得这般好姑娘为他垂泪?甚至还是好几个。
唉,赵活啊赵活,你可真是罪大恶极,不声不响一走,便弄哭了两名倾心于你的姑娘,还有一个心思难测的小师妹。
...
赵活,原来有那么多美女子那么喜欢你啊,真没想到等我反应过来时,别人都已经捷足先登了...看在你收留我于唐门的份上,便替你周全这一回吧。
至少...他曾对我好过。
...
为什么我会不甘心?为什么我不能早点...
刚生出这念头,上官萤便一声不吭地憋在了心底,闭目对自己摇摇头,也罢,我也不差这一次两次的还没得到,便失去了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