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闻言,眸光倏然一凝。
榻上叶云裳翻了个身,咕哝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良久,叶云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赵兄此问……是向从前的叶云舟问,还是向如今这副模样的叶云舟问?”
赵活怔了怔,随即坦然道:“自是向叶兄你问,不论此刻模样如何,你始终是你。”
叶云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些许释然,亦有几分难察的怅惘。
“这些时日,叶某其实想了许多。”
他望向熟睡的妹妹,目光柔和下来,“想我从前总以为,护她周全便是将一切风雨挡在外头,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无妨。”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赵活:“直至见赵兄待她——非是笼中藏雀,而是陪她一道经风见雨,教她长出自立的筋骨,却又始终在她回首处守着……这般情景,我想,便是托付吧。”
“所以,”
叶云舟轻轻将钱袋放在一旁桌上,举止间竟有几分属于女子的雅静,
“我的答案是:叶某愿意。”
四字落下,屋内一时静极。赵活只觉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地,却又因对方话语间的重量而微微动容。
赵活拱手肃然道:“那叶兄放心便是,我必不会负所托。”
“我信。”
叶云舟微微颔首,随即侧过脸去,望向已有些许暮色的窗外,“但现下舍妹身娇病弱,赵兄……还请待她病除,入门后再————”
“不是!”
赵活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你,你是拿什么眼光揣测我这话的意思啊?!”
他急得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却压得低低的,生怕惊醒了榻上安睡的叶云裳:
“我方才那句托付,是说我会担起照顾云裳的责任,护她平安喜乐,哪是你想的那……那种情形!!!”
叶云舟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垂下眼睫,颊边更是隐约浮起一丝微淡的赧然:
“……是叶某失言了,只因见舍妹对赵兄情意已深,又听赵兄方才那番话,便自作主张以为赵兄是欲娶她为妻,叶某并无他意,还望赵兄勿要介怀。”
赵活见他这般情态,心头那点窘迫也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无奈。
不过关于想娶云裳这事,赵活自是想的,但也只能想想,因为他要么只能全娶,要么一个不娶。
叶云舟此时又接上先前话头:“可欠下的银两,终究是要还的。”
赵活见他如此执着,暗自一叹,索性双手抱胸道:“也罢,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行医还钱,除行医外的钱,我一分不要。”
“行医?”
赵活提这要求,自是为了让叶云舟不再因区区还银钱之事长久烦忧。
而叶云舟的医术,可谓烂得出奇,跟随赵活这些时日,又在那药气弥漫的六道峡住了许久,仍未能学得多少。
须知赵活如今已是八级大神医,寻常病症,服了他开的药立见好转,大小创伤,抹了他的药膏便能活动如常。
便是这样,他也没能教会叶云舟。
让叶云舟以行医赚钱还债,倒非存心折磨,而是盼他先有个确切目标,不至漫无目的。
人家叶云舟本就对医道颇有兴趣,只是他本人似乎并不自知医术深浅,偶尔认得出几味药材,便沾沾自喜起来。
好在叶云舟对赵活这要求倒是爽快,甚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欣然,应下了要求。
他却不知,这剩下的十五两银子,怕是要还上一辈子了。
之后赵活又出门,陪叶云舟在客栈楼下坐了会儿,
闲谈间提及辛儒原来也在学医,叶云舟便觉自己近日为求医道,确有些过分纠缠赵活。
于是打算回到六道峡后,向辛儒请教一二,虽说她也初学不久,但好歹能治些寻常病症,不似叶云舟,喂错了药还只当是剂量不足,想着该再加几勺。
在跟叶云舟谈妥后,赵活便在南阳住了几日。
王二壮则在隔日同盛雪离了此地,连句告别也不讲。
其间赵活发现,段智秀竟与自己住在同一家客栈,申屠龙早在那时次日便随铁冠道人返回青城,段智秀却打算在南阳多留些时日,想寻叶云裳说说话。
赵活自是不肯,如今段智秀已见过杏花仙,谁知他是否得了什么锦囊,里头装着毒药,万一害得叶云裳的疗愈前功尽弃?
见有叶云舟与赵活二人拦着,段智秀也无道理可讲,单是一个叶云舟已够他应付,何况他曾一度痴迷于女儿身模样的叶云舟。
自段智秀得知那一见倾心的美人竟是叶云舟后,段智秀可谓绝望又茫然,险些道心崩毁。
不过没过多久段智秀便恢复如常,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怎的,只是这些天无论他如何好言相求,或是携礼来访,赵活与叶云舟,皆不让他靠近云裳半步。
这段时日,多是赵活被云裳牵着衣袖,在南阳城里城外漫无目的地闲转。
叶云裳身子看着虚,步子迈得却飞快,眼中盛着十二分的新鲜,瞧见吹糖人的老翁要停下看半晌,路过卖绒花的担子也要拣一枝在鬓边比划。
“哥哥,你瞅瞅,这蝴蝶像要飞起来似的。”
她举着刚买的糖画,澄黄透亮的蝶翼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待赵活替她将那枝海棠绒花簪妥,她便仰起脸笑了起来。
有时走着走着便出了城门。
林间石阶生着茸茸青苔,鸟鸣从这一枝蹦到那一枝,叶云裳走累了便扶着赵活的小臂歇脚。
他们走走停停,最终走到了一个山间小瀑布旁。
这地的水潭边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蓝紫黄白星星点点。
云裳蹲在潭边撩水玩,忽指着石缝里一簇鹅黄的野菊:“哥哥,那花长在瀑布边上,咋不会被冲走?”
赵活闻言果断靠前去查看一番,他伸手虚虚护在花旁,感受着水流过手背的力道:
“许是它的根长得巧,专挑石头缝里扎稳了,再说这花瓣软,水来它就低头,水过它又挺起来,不像边上那些硬草,早给冲折了。”
说着,赵活小心拨开岩边湿滑的青苔,露出紧紧缠在石棱上的褐色根须:“喏,像这样抓着呢。”
听完赵活所言,叶云裳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寻了处平缓的浅滩,脱了鞋袜将脚浸进水里,被凉得轻轻吸气,脚趾却快活地蜷了蜷。
赵活坐在一旁石上看着她笑,看她俯身去捉水中游过的一尾小鱼,衣袖浸湿了半截也浑然不觉,直到玩尽心后,便让赵活替她擦干小脚。
玩着玩着,她们便来到了瀑布旁。
水声轰隆如鸣雷,白练自崖顶垂落。两人在瀑边青石上并肩坐了,水汽扑面生凉。
累了的他们依在一起,看水珠飞溅成雾,听风过林梢如涛,倒也偷得半日清闲,心境随之开阔不少。
叶云裳许久才轻声说:“哥哥,我累了。”
没一会儿,叶云裳将身子一歪,轻轻枕在他膝上,迷迷糊糊地,听着瀑布声睡了过去。
赵活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膝上那点温软的重量,比千言万语更教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