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辛儒诧异地偏过头,“不是普通的风寒暑湿么?”
“嗯。”
赵活点头,“是做得极精巧的毒,症状与寻常热症,咳疾几乎无异,不怪泥教弟子与你皆未察觉。
若只按普通方子调理,不出十数日必会复发,甚而加重,我方才改了几味药,按新方服用便能根治。”
赵活抬眼望向夜色中沉静的街巷,微微皱起了眉:
“最要紧的是,泥教大本营【六道峡】如今被天下人称作‘魔教巢穴’,这批流民……怎还偏敢往这里来的?胆子是恁大啊!”
“厉害了……”辛儒喃喃着,“师弟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我玩毒又玩蛊,能不知道么?”赵活说得轻描淡写。
说起蛊毒这一道,赵活确实已算半个行家。
这些时日陪着夏灵犀“炼蛊”,他见识过不少阴诡手段,夏灵犀的新蛊室总是弥漫着草叶与虫涎混合的辛涩气味,竹架上摆满陶罐瓦瓮,里头养着金蚕、蜈蚣、蝎尾蛉等物。
再将其同置一瓮,撕斗七日,取最后失败者晒干研粉,胜利者继续同其他蛊虫撕斗,直至满意为止,方才将那毒虫驯化成蛊虫。
而以苗疆手艺所炼的蛊毒,这些毒或伤身,或乱神,或控情,五花八门,却都离不开“以毒为媒,以蛊为引”的道理。
经了这些,赵活对蛊毒气息,人体异状的感知自然敏锐许多。
两人并肩行走片刻,辛儒忽又开口:
“不过我问过他们从哪来了,说是从长安地界过来的,事发前一段时日,有位青衣男子带着个苗疆女子到过他们村子,那两人在镇子上逗留几日便离开,没过多久,村里人便开始接连得病。”
听了这话,赵活才觉此事并不简单。今日他确实忙过了头,竟未及细问流民从哪来的,病又是怎么得的。
辛儒续道:“后来他们又说,地狱道来到了村里,对他们说:『是去六道峡,还是就此入地府,选一个!』他们这才强撑病体,抛弃家乡,一路南下再西行,来到此处。”
“地狱道?”赵活只觉疑惑。
“没错,地狱道。”辛儒点了两下头,“但你我都清楚,地狱道并非会对平民下手的无德之辈,想来是假冒的,只是那苗疆女子...”
说到这,赵活嗤笑了一下,“青衣男子配苗疆女,怎么感觉就差报我身份了呢?”
“不难看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辛儒也敏锐地觉察到其中关窍。
“还别说,儒师姐。”赵活神色沉了沉,
“若咱们没彻底治好这群流民的病,日后他们从六道峡返回长安,隔段时日突然复发,病情加重,齐齐死在村里……那泥教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唐门。”
“究竟是谁这般恶毒……不惜拿平民性命来挑起众怒?”辛儒想不通。
“不知道。”赵活不愿深想。
一想到这等环环相扣的布局,他脑中便闪过瑞杏的身影——可瑞杏当真会冷血至此么?这念头让他不自觉陷入了沉默。
...
唐门上游,长安城某处。
“请回吧,夏侯女侠,我们族长决意已定。”
夏侯兰身周横七竖八躺着几名苗疆的巫灵教徒,呼吸微促,显然只是昏厥过去,她面前立着一位持拐杖的巫灵教长老,身后还站着数名气息精悍的护卫。
夏侯兰闻言自然不会罢休:“取消对唐门的宣战,再把前因后果向大伙挑明了,我便回。”
“族长已明确说过,”长老面色冷硬,“除非归还圣女,否则决计不可能对这群阴险狡诈的唐门中人罢休。”
“呵。”夏侯兰冷笑一声,“唐门再如何,也比不得你们,为污蔑唐门,竟不惜毒害一整村百姓。”
“我们自会在他们返回后行医治救,大可放心。”长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长安到处传着『青衣唐门弟子携苗疆巫灵教圣女四处害人』的谣言,真当我是聋的?”夏侯兰眸中寒光一闪。
这话并非虚言。
起初苗疆巫灵教便是为嫁祸唐门,但又惧怕那唐掌门,不敢贸然攻门,才定下此计。
又听闻处于六道峡的泥教弟子熟悉医术,会好心救济他人。
他们算准了时机,令人假装地狱道,强迫平民离开村子去六道峡一回。
等他们沿途从六道峡返回长安附近的村子,等其“病疾复发”之际,再以救治之名现身,坐实那“掳走圣女的唐门弟子沿途下毒,甚至与六道峡共谋”的传言。
当然,巫灵教觉得这些平民直接被六道峡的“魔教”害死,或回不来了,反而更好。
如此一环扣一环,不仅能让唐门声名扫地,更能带动江湖公愤,将其彻底钉死在“魔教”之名上,再与众大派联手攻下唐门,夺回圣女,不在话下。
他们殊不知的是,此时夏灵犀是真不在唐门。也没想到,那病被某人给治好了。
夏侯兰一路从唐门追踪线索来到长安,撞见几名巫灵教徒行事鬼祟,又想起近日在长安所闻所见种种江湖风声,心中早已推测出七八分。
此刻对峙,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夏侯兰缓缓按紧伞柄,声音如浸霜雪:“你们的手段,未免忒脏了些,小心我一个不高兴...杀光了你们。”
“你若杀光了我们,到时那些没有解药的平民结果会如何,夏侯女侠,你是懂的。”
“啧.....”夏侯兰的眼眸又冷了几分,“恶心,也不枉你们会把一条长虫当做神仙来拜。”
那巫灵教长老一听,气得浑身发颤,举起拐杖直指夏侯兰:“你!休得狂言——!”
“言”字尾音尚在喉间打转,那长老眼前的蓝色身影倏然一晃。
众人只觉微风拂面,下一瞬夏侯兰已悄无声息地贴近长老身侧。
她手中铁骨伞微微倾斜,伞骨中一排冷刃如毒蛇吐信般乍现——寒光闪过,那长老握着拐杖的手臂已齐肘而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指尖犹自微微抽搐。
“啊————!”
长老的惨嚎撕裂夜色。
夏侯兰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伞刃轻转,几滴温热血珠顺着刃尖滑落。
她侧着脸,月光映在她半边清冷又幽暗的面容上,眉梢眼角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仿佛方才斩下的并非人臂,只是截碍事的枯枝。
“想狂言,也得有狂言的资本。”
夏侯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得令人感觉像把冰锥放入了自己耳内,
“告诉你家族长,小女子把话撂在这儿了,若唐门当真如他所愿,成了武林众敌......”
夏侯兰略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僵立的巫灵教徒,那些苗疆汉子被她眼神一触,竟齐齐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窒住了。
“我决计会先杀光你们全族,”夏侯兰一字一顿,“给唐门拉个像样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