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广跟在队尾,手里的棍子挽了个花,在那落下的一人的白花花屁股上就是清脆的一下。
“啪!”
那混混浑身一激灵,眼泪飙得更凶,连滚带爬地往前窜。
边防所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在那冒着晕光。
陈江眯着眼瞅了瞅,脚步却没往正大门去,反倒是一拐弯,把人带到了侧墙根底下。
那儿有一棵两个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桂花树,枝繁叶茂,正适合挂点“果实”。
“就这儿了。”
陈江把手里的草绳往树干上一甩。
十来个混混被勒令背靠着树干挤成一团,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阿广看着这帮瑟瑟发抖的家伙,呲牙一乐,那笑容在夜色里透着股坏劲。
“这多好,抱团取暖,省得冻坏了各位大哥。”
陈江手上加力,将草绳狠狠地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个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死结,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如释重负。
“行了,这份大礼赵局长明早一看准乐呵,走,回家吃饭!”
两人也不停留,一溜烟钻进夜色,直奔码头而去。
到了岸边,那艘略显破旧的渔船正随着波浪起伏。
大大蹲在船头,脖子伸得老长,一见两人身影,急得直跺脚。
陈东海更是黑着一张脸,旱烟袋锅子在船舷上敲得邦邦响,眉头皱成了“川”字。
刚一跳上船板,陈东海那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就憋不住了。
“你也太招摇了!那是八百块钱啊!这年头街溜子多得很,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家里事不够多?”
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责备,更多的是后怕。
陈江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随手抄起瓢舀了点海水洗脸。
“爹,您就别念叨了,我这不都洗心革面了么!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裤兜里一摸。
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猛地一僵。
“卧槽……”
这一声低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船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东海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海里,大大和阿广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几个人疯了一样围上来。
“咋了?钱掉了?!”
“江哥你别吓我!”
陈东海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那是给儿媳妇救命的钱啊!
陈江在那裤兜里掏啊掏,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古怪,最后突然变戏法似的,从兜底掏出一大把被汗水浸透的大团结,冲着众人咧嘴一笑。
“骗你们的!看把你们吓得!”
那一沓钱在月光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我操!”
大大气得怪叫一声,冲上来就要掐他脖子。
“你大爷的陈江!老子心脏都要停了!”
连平日里最敬重他的阿广都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恨不得给他一脚。
陈东海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顺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地瞪了这混账儿子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船尾去摇橹,只是那背影看着,怎么都透着一股想揍人的冲动。
马达声轰鸣,渔船劈开漆黑的海面,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迹。
海风吹散了刚才的紧张。
陈江靠在船舷上,看向父亲的背影。
“爹,拖拉机周叔那边咋样了?咱跑得急,也没顾上。”
陈东海头也不回,声音夹杂在风里。
“回去你买点好烟好酒去看看人家,车费还没给呢,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一晚上,不能让人寒了心。”
陈江点了点头。
船靠了岸,两个堂表哥早已在码头等着,一脸的尴尬和劫后余生。
刚才那场混战,他们虽是被殃及的池鱼,但也确实遭了罪。
陈江二话不说,从那沓钱里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一人手里塞了一张。
“哥,今儿这事儿对不住,让你们受惊了。这十块钱拿着,算是补那一裤兜损失,回去买点好的压压惊。”
两个表哥哪里肯要,推推搡搡。
“这哪行……江子你这……”
“拿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儿还得请哥哥们喝酒呢!”
陈江十分坚决。
见推辞不过,两人这才收下,脸上那股子尴尬散去,换上了感激,千恩万谢地走了。
其他人也都在笑骂声中散去,各自回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灯光透出一股久违的暖意。
吴雅梅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来。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满是关切。
“回来了?没伤着吧?”
陈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八百块钱,郑重地塞进她那双粗糙的手里。
紧接着,他又摸出那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红珊瑚碎块,放在钱堆上。
“这个收好,以后给你镶个戒指。”
吴雅梅捧着那一大把钱,手都在抖,又看了看那截红石头,一脸的茫然。
“这……这就是块红石头啊?不值钱吧?”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太多,只是眼神坚定。
“现在不值钱,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听我的,藏好了。”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稀饭,稀里哗啦地喝了一大口。
饭桌上,他把今儿抓那条6米多长的大鱼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讲到怎么智斗奸商,怎么把价格抬上去,眉飞色舞。
吴雅梅听得入神,那双因为操劳而有些暗淡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
她咬了咬嘴唇下了很大决心。
“江子,要不……下回我跟你一块出海吧?我在家也是闲着,能帮你搭把手。”
陈江正夹咸菜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充满希冀的脸,心里一酸。上一世,她就是这么跟着自己操劳,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
“不行。”
他摇了摇头,温柔却不容置疑。
“海上风浪大,苦得很。你是咱家的定海神针,把家顾好,把小宝和小妮带好,那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见妻子还要争辩,陈江放下筷子,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吴雅梅。
“雅梅,还有个事儿你得记心里。今儿抓那鱼,老辈人叫它地震鱼。”
吴雅梅一怔,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这几天你也警醒着点,睡觉别太死,有什么动静带着孩子赶紧往外跑,听见没?”
看着丈夫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吴雅梅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码头上柴油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
陈江解开缆绳,铁皮船刚冲出避风港,一股子怪力便顺着船底板直冲脚心。
平日里温顺的内海,暗流涌动。
海浪不是一层层推过来,而是毫无章法地乱撞,船头猛地一抬,又重重砸下,溅起的浪花带着股土腥味。
不对劲。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这种让人心慌的乱浪,往往是大灾的前兆。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儿捕上来的那条地震鱼,还有老人嘴里那些代代相传的邪乎事。
钱重要,命更重要。
他二话没说,掌舵的手猛地一打,调转船头。
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回荡在空荡荡的码头,这回是归航。
回到家里,屋里的灯刚灭。吴雅梅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坐起来,满脸诧异。
“咋这就回了?忘带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