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帝望着梁王远去的身影，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哎！哎——！”
“逆子！真是朕的逆子！”
“贾毅啊，又让你看了场笑话。”
“这回，是朕对不住你，替那不成器的东西道个歉。”
贾毅坦然受之，低头掸了掸胸前被陈逸揪出的褶皱，
咧嘴一笑，语气洒脱。
“这道歉，本王收下了。”
“看在陛下的面上，往后他不来招惹我，我也懒得动他。”
“可要是他再敢蹦到本王眼前耀武扬威……”
“那谁也保不住他，下一拳砸的是脸还是地，就看他运气。”
元康帝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朕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踏进秦王府半步！”
贾毅微微颔首，目光直来直去。
“今日进宫，就是听说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把他召进宫来。”
“亲生的儿子，你还不了解？”
“他那火爆性子，要不是本王及时赶到，”
“这一拳早就抡在你天子脸上了。”
元康帝脸色铁青，声音低沉得几乎渗出寒意。
“不瞒你说，朕确实蒙了眼。”
“真以为他不敢对亲爹动手。”
“也真信自己还能镇得住他。”
“可没想到……”
“如今他羽翼已丰，连朕的心思，他也敢动。”
贾毅没兴趣陪他感慨父子情深、家宅难安。
等元康帝话音一落，直接开口：
“所以，你现在还打算让梁王当太子候选人？”
元康帝心头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藏得最深的心思，竟被一眼看穿。
既然已被戳破，遮掩也无意义。
他颓然摇头，声音疲惫。
“不了，不考虑了。”
“这孩子自己不争气，怪不得人。”
“就算朕强行一道圣旨送他上位，又能如何？”
“就他那脾性，坐上去也守不住！”
“哪怕勉强撑到朕驾崩那天，”
“他也压不住朝局，稳不了江山！”
“朕不止他们两个儿子。”
“只是这些年，亲近些罢了。”
贾毅点头，顺势接话。
“最关键的，是你所有儿子里，”
“也就他俩还算有点分量。”
这话戳心，元康帝脸上一阵发烫。
想想前朝有名的九子夺嫡，为何能夺？
因为九个都够格！
可他后宫一堆皇子公主，偏偏挑不出一个能扛事的。
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一个是太子——
老实却愚钝，善良却莽撞，脾气差，架子大。
另一个是梁王——
优点没继承，缺点全翻倍。
唯一的长处，不过是脑子还算灵光。
可惜这“灵光”也就堪堪够亮，偏偏还自大狂傲。
一想到这两个扶不上墙的逆子，
元康帝头疼欲裂。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守成之主，
如今儿子比他还逊一筹，怎能不忧？
他长长一叹，眼神复杂地望向贾毅。
“贾毅啊，倘若将来朕百年归西……”
“你念在旧情，多多辅佐太子吧。”
“哪怕……让他做个傀儡皇帝也行。”
“他性子软，脑子慢，斗不过你。”
“你也少些委屈，江山至少不会乱。”
听到元康帝话还没咽气，就开始掏心掏肺地托孤，贾毅心里直犯腻。
他抬手一拦，毫不客气地打断：“别整这些虚的，我听着烦。”
“再说了，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活个十年二十年不在话下。”
“真到那时候，孙子都能扛旗继位了。”
这话纯属信口胡诌，也就图个安慰。
你以为贾毅真这么仁义？做梦！
不过是时机未到，火候未熟罢了。
眼下他和元康帝之间还算相安无事，有些心思，自然得藏着掖着。
该演的时候，那还不是得皮笑肉不笑地演上一场？
至于孙子？呵。
打从开天辟地到现在，元康帝连个孙儿的影子都没见着，孙女更是闻所未闻。
一来，太子、梁王，还有那帮皇子，清一色都没成婚。
二来嘛，宫里宫外勾心斗角，谁也不让谁好过。
你不让我儿子落地，我就派人搅你后院清净。
这些腌臜手段，贾毅全看在眼里，冷在心头。
要说其中还算干净的，也就太子和梁王这两府。
可这份“干净”，也不过是头顶压着吴贵妃和皇后两位老狐狸罢了。
那俩可是宫斗百年成精的老货，岂能容自家儿子还没迎正妃，屋里就莺莺燕燕挤满堂？
真那样，还指望娶个有靠山的高门嫡女？
门都没有！
更何况，挑儿媳这事儿，两位老太太挑得眼都花了，依旧没一个合心意的。
彼此还暗中较劲，谁家儿媳强一点，另一方立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于是太子和梁王的婚事就这么一拖再拖，愣是卡在半空。
照这势头斗下去，俩人怕是得熬到二十五六才娶上媳妇，三十之前能抱上娃就算祖宗保佑。
但元康帝心里门儿清——江山不能无主。
接下来皇室的动作，八成就是给太子和梁王硬塞两个世家出身的媳妇。
既要能镇得住场子，更要紧的是：早点生出嫡长孙！
趁着他还有口气、有精力，亲自调教孙辈，好歹扶上马送一程。
儿子不成器，孙子还能抢救一下。
总不能把祖宗打下的江山，白白让外人摘了果子吧？
贾毅对元康帝的心思，早就摸得透透的。
干脆顺水推舟，主动递上台阶。
元康帝顿时感动得不行，眼眶发红，一把攥住贾毅的手，声音都在抖：
“还是你懂朕啊！”
“这些苦楚，朕憋在心里多年，无人可诉——竟被你一语道破！”
“没错！朕必须撑下去！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非得亲手培养出一个接班的孙儿不可！”
贾毅淡淡点头，语气轻飘：“祝您如愿。”
随即起身拱手：“陛下若无旁事，臣先行告退。”
“正如梁王殿下所言，臣的儿子才出生没几天，实在舍不得离身。”
初为人父的心情，元康帝最懂不过。
他哈哈一笑，摆手放行：“理解！理解！快回去陪孩子吧。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
贾毅朝皇帝随意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元康帝望着他背影渐远，默默抬起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痕。
低声道：“夏守忠啊，贾毅这只小狼崽子……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