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伯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居然多背了一句?!”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过没用了,会背六句和会背五句没多大区别。”
其他人也纷纷重新审视陆斗,刮目相看。
在大家都以为陆斗背六句已经是极限时,陆斗却根本就没停。
“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众人一见陆斗一连背了十几句,全都一脸惊愕。
但陆斗还没完,直接一口气将《三字经》全文背诵完毕。
陆伯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儿子?”
陆伯言真是又惊又喜,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亲两口。
陆山从惊讶中回过神,看着陆斗点点头,称赞道:
“嗯……不错。”
“既然《三字经》难不到你们,那接下来就背《百家姓》吧。”
“谁先来?”
陆晖见陆斗背的《三字经》比自己还要流利,心中很是不服,再次率先举手。
“我先来。”
陆墨也慢陆晖一步举起了手。
陆山看向陆晖。
“陆晖,你先背。”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蒋沈韩杨……”
《百家姓》字数比《三字经》少,对于陆墨来说,更没什么难度。
一口气背完,同样的声情并茂。
“陆墨,你来背。”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陆墨全文背诵,这一次背诵得比《三字经》流利了不少,但时不时也卡顿一下。
“陆斗,该你了。”
陆伯言见状,目光紧盯着自己儿子。
《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他都教过儿子无数遍。
之前儿子是《三字经》只能背五句,《百家姓》和《千字文》是一句都背不来。
不过刚刚儿子的表现,已经完全超乎了自己的预料。
所以陆伯言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陆斗。
陆斗见轮到自己,是一点儿没犹豫,张口就来。
“赵钱孙李……”
百家姓四百八十个字,一字不落,一字不错,只是情绪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陆伯言听到一半就已经心花怒放,听完自己儿子的背诵,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谁敢再说我儿子是蠢才!”
不说天才,最起码不是庸才。
接下来是《千字文》的考较。
陆晖,陆墨和陆斗依次背诵全文。
陆晖和陆斗依旧背得流畅无比。
陆墨中间有几次停顿,但也全文背诵了下来。
陆山不由重新审视陆斗。
孙氏,陆川和金氏也是对陆斗看了又看。
本来他们还没把陆斗放在心上,可是现在陆斗的表现,已经远超他们的儿子。
这上蒙学的机会,很可能会被陆斗取而代之。
陆山望着陆晖和陆斗两人,赞叹道:
“陆晖和陆斗都很不错。”
“二弟,三弟,你们教了个优秀的好儿子。”
陆川和金氏听到大哥夸奖他们的儿子,既开心又得意。
陆伯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主要他也不知道,儿子这么优秀是不是他教的。
陆晖得到称赞,并不是很高兴。
他能接受比陆墨差,但接受不了比陆斗差。
陆山望着抿嘴不语,一脸倔强的陆墨,叹息一声。
“没想到我们家的这个儿子,是咱们三房里最差的。”
陆墨一听自己父亲这么说,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孙氏连忙过去搂过儿子,满脸心疼。
陆山望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还有弟妹,沉声开口。
“我作为一家之主,不会因为我的儿子而徇私。”
“晖哥和去斗哥读书。”
“至于墨哥……从今天开始下地,有时间了就去镇上酒坊那边去做学徒。”
陆山说完,大家脸上都没有多少喜色。
孙氏一脸伤心。
陆墨更是低头抿嘴,双手握拳,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陆川,金氏和陆伯言看着陆墨,也只能无声叹气。
陆伯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斗看着陆家人全都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出声对陆山说道:
“大伯,我把读书的名额让给墨哥。”
陆斗一开口,所有人全都诧异地望向了陆斗。
正在暗自伤心,郁愤的陆墨更是一脸讶异的看向了陆斗。
陆伯言也蒙了。
“啊?我的宝贝儿子说什么胡话呢?”
陆山望着陆斗,疑问出声。
“什么意思?”
“陆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斗点点头。
“我知道。”
陆伯言连忙蹲下,朝陆斗连使眼色。
“陆斗,你在这乱说什么,你不读书了吗?”
“读。”
陆山望着陆斗,解释道:
“那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咱们家里供不起三个读书人,所以你,墨哥,晖哥只有两个人能去上学。”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不用家里供我读书,我自己供自己。”
陆斗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众人更是一愣。
“自己供自己?”陆伯言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耳朵又出问题了。
金氏也是被陆斗给逗笑了。
“这孩子说什么疯话?”
陆川望着陆斗提醒道:
“陆斗,你是不是忘了你几岁?”
“你才八岁啊,怎么供自己读书?”
孙氏看到陆斗抢了自己儿子读书名额,心中本就不忿,听到陆斗现在还假惺惺地说要把读书名额让出来,更是觉得气愤,于是轻哼一声,冷冷开口:
“他是不知道读书人一年要花多少银两!”
陆山看着陆斗,感觉又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个侄儿。
“陆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想想,我们陆家五口人才勉强能供两个读书人。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供自己读书呢,况且你读书哪有时间去做工?”
“这次考较,本就是把读书的好苗子送去上学。”
“墨哥,技不如人。”
“这是他的命。”
陆山说完,朝众人挥了挥手。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散去。
从堂屋出来,往西厢房走的时候,陆伯言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到儿子不仅赢了比试,居然还要把读书的机会让出去,于是竖起了大拇指,忍不住夸赞道:
“我儿不仅才高,德行还高。”
陆斗没有理会自己的老爹。
陆伯言心中却有无数个疑问。
“儿子,你告诉爹,你是什么时候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的?”
“很久之前就会背了。”
“啊?那爹之前考你,你怎么背到‘苟不教’就不背了?”
“我之前……是不想读书。”
陆斗随便找了个理由。
总不能对陆川说,之前还没有穿过来。
“现在你是想读书了?”
陆斗点点头,回了句:
“读书才能改命。”
陆伯言一听,感慨一句。
“我儿真是长大了,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爹你说的。”
“哦哦。”
“这话其实也不太对,读书不一定能改命,是考上秀才才能改命。”
“考上秀才就是‘士’了,可以免徭役,见官不跪。要是再往上,考上举人,你就有做官的资格了,要是考不秀才,你依旧只能做个地里刨食,任人欺辱的农家子。”
陆伯言无限畅想,最后又化作一声叹息。
“唉!”
陆斗看了一眼陆伯言。
“爹,你多努力吧。”
陆伯言都被陆斗气笑了。
“什么话!是你多努力!爹努力有什么用?爹都努力了二十多年了!”
……
“哎呀呀,了不得,不得了!”
听到有人说话,陆斗,陆伯言都循着人声,向院外望去。
陆山,孙氏,陆川,金氏,陆晖和陆墨,也各自从各房走出。
陆斗就见从院外走来一个约莫五十岁、面色焦黄枯瘦的小老头。
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是靛蓝色的直身,手肘、膝盖处打着颜色不一的深色补丁,针脚粗糙。下摆边缘已磨出毛边,沾着尘土。
头发用一根木棍勉强绾成发髻,几缕花白的乱发在颊边散落。
脚上一双破草鞋,露出黑瘦的脚趾,鞋底都快磨穿。
老头儿身上斜挎一个打满补丁的土布褡裢,腰间还用老旧污黑的红绳系了一个罗盘。
看到罗盘,陆斗就大约猜到这人是做什么的了。
文雅点来说是“堪舆师”“地师”,通俗点来说就是“风水先生”“看风水的”。
陆川走出来,向老头儿问:
“怎么了不得,不得了?”
老头笑着朝陆家人拱了拱手,感叹出声:
“贵府祖坟地气蒸腾,色呈青苍,此乃文曲之气凝结,是文星发露之兆啊!”
陆山,孙氏,陆川,金氏,陆晖和陆墨听得一脸懵。
陆川皱了皱眉,向老头儿问:
“什么意思?”
老头儿笑了笑,解释道:
“就是说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陆川一听,讶异出声。
“啊?我们家祖坟着了?”
陆山,孙氏,金氏,陆晖和陆墨也吓了一跳。
陆伯言笑了笑,连忙给自己的二哥解释。
“二哥,这位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家祖坟显灵了,通了‘文气’了,专门旺读书人!咱家孩子以后念书肯定有出息!”
老头儿一听陆伯言解释,连连点头。
陆川,金氏一听他们家孩子读书会有出息,很是高兴。
陆山也面带微笑。
孙氏想到自家孩子不能读书,又听说他们家祖坟冒青烟,只要读书,就能有出息,心中越发郁愤。
陆墨也闷闷不乐。
陆川高兴过后,又觉得老头儿说的有问题。
“不对啊,那咱们祖坟要是通了‘文气’了,那我们家三弟怎么考了十二次都考不中秀才?”
陆伯言听到二哥又提起自己考了十二秀才没考过的事,脸都黑了。
老头儿看了陆伯言一眼,本想来骗个饭钱,没想到这家还有这么个废物,于是他连忙笑着找补。
“我看你们祖坟的青气是新发之气,所以并没有应于你们三弟身上,我这次过来,是要告诉你们,一定要让孩子读书,千万不要白费了这文曲之气。”
陆川,金氏一听,又高兴起来。
陆山从怀里取出十文钱,递给老头儿。
“先生,多谢你过来告诉我们,这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老头儿也没客套,收下之后朝陆家人笑着拱了拱手。
“好,那我就收下了,就当沾一沾咱们家的喜气。”
老头儿刚想走,陆川快步过去,笑着开口:
“先生您见识广,我们庄稼人不懂这些。往后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啥大事,能不能再请您过来给瞧瞧、指点几句?”
“好,你到时去镇上城隍庙找我就成。”
等老头儿走后,陆川和金氏都美滋滋的,觉得祖坟的青烟是为他家孩子冒的。
陆伯言也很开心,觉得自己宝贝读书肯定有大出息。
孙氏板着脸回了堂屋。
陆墨也一脸沉闷地跟着母亲走了回去。
陆斗来到院子口,望着风水先离开的背影,心里惊疑不定。
他本能觉得的对方是个老骗子。
但一想他刚来陆家祖坟就冒烟了。
这也太巧了吧?
再想到前世算命先生说他是“火命”。
通了!
一切都通了!
“啧啧!看来我这个“火命”还真是旺啊,旺到陆家祖坟都冒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