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惨白,透不进紫霄阁最高层的玄机厅。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个蒲团。
案几后坐着个半百老者。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乍一看,就像个落魄的老秀才。
这就是楚南风。
紫霄阁总执事,金丹初期的大修士。
没有任何灵压外泄,但他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连灰尘都悬停在半空不敢乱飘。
林宇走进门,没有下跪,只是双手抱拳,把腰弯到了九十度。
“晚辈林宇,见过楚前辈。”
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楚南风没说话,还在摆弄手里的一块残缺龟甲。过了好几息,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那张脸普通得很,丢进人群里找不着。
“任务,李月飞跟我说了。”
楚南风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救几个凡人,杀几个筑基期的小喽啰。这活儿不难,甚至有点掉价。”
他把龟甲往桌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货真价实。李月飞把你吹上了天,说你筑基初期就能领悟剑意。我不信。”
若是剑意那么好领悟,这世上的金丹修士早就遍地走了。
他卡在金丹初期五十年,就是因为摸不到那一丝“意”的门槛。
“展示一下吧。”
楚南风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别用那些虚头巴脑的玉简。我要看现场的,热乎的。”
没有任何废话。
直接切入正题。
林宇直起身子。
“是。”
他走到兵器架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流光溢彩,最低也是二阶法器。
林宇没挑那些好的。
他随手抽了一把最不起眼的精铁长剑。
没入鞘,剑刃上还有几个缺口。
“前辈,小心了。”
林宇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丹田内。
那方干涸已久的阴阳石池,此刻正疯狂旋转。仅存的一丝丝真元被压榨出来,顺着经脉咆哮着冲向右臂。
痛。
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水浇灌。
林宇面无表情。
他不需要酝酿,不需要调整呼吸。
那股毁灭的意志,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破。”
林宇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上撩。
嗡——
空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整个玄机厅的光线,在那一瞬间扭曲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以林宇为中心,呈扇形炸开。
那不是风,不是灵力。
那是纯粹的规则。
是要斩断一切、粉碎一切的霸道。
嗤啦!
坚硬如铁的金丝楠木地板,像是豆腐做的一样,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三寸宽的沟壑。
沟壑一路蔓延,直冲楚南风的面门。
所过之处,案几、茶杯、甚至空间本身,都在这股意境下瑟瑟发抖。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剑气在离楚南风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崩散。
当啷。
林宇手中的精铁长剑断成三截,掉在地上。
凡铁,承载不了这种级别的力量。
林宇松开剑柄,脸色有些发白,但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献丑了。”
屋内死一般的安静。
李月飞缩在墙角,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之前在下面看玉简是一回事,现在亲眼看到这股力量在面前爆发,那是另一回事。
太凶了。
这哪里是筑基期能有的手段?
楚南风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
几缕灰白的头发,慢悠悠地从他额前飘落。
那是被刚才那股剑意削断的。
过了良久。
“好。”
楚南风吐出一个字。
紧接着。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最后甚至是吼出来的。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金丹强者,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大步走到林宇面前。
那张落魄老秀才的脸上,此刻全是狂热。
他死死盯着林宇,就像是一个老色鬼盯着绝世美女。
“纯粹!霸道!没有一丝杂质!”
楚南风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两把,仿佛在捕捉刚才残留的剑意粒子,“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岁,见过的剑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在筑基期就把毁灭规则领悟到这个地步的……”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是独一份。”
之前李月飞传信,说有个筑基小辈领悟了剑意,要跟他做交易。
他第一反应是扯淡。
第二反应是骗子。
之所以答应见面,纯粹是闲得慌,想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敢来紫霄阁行骗。
没想到。
这哪里是骗子。
这特么是个祖宗!
刚才那一剑,虽然力量层次很低,但那种意境的高度,甚至让他这个金丹期都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若是让他参悟透了这里面的门道……
元婴可期!
“这笔买卖,紫霄阁接了。”
楚南风大手一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别说救几个凡人,就算你要把那什么宋家老宅给拆了,老夫也帮你兜着!”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特权。
在这个修仙界。
拳头硬,就是硬通货。
“多谢前辈。”
林宇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楚南风越看越顺眼。
天赋好,心性佳,还是个狠人。
这种苗子,要是能拉拢过来……
“小子。”
楚南风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自认为和蔼的笑容,“除了救人,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旁边李月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铁公鸡楚南风,居然主动要给人送福利?
“只要不过分,老夫可以免费帮你一个小忙。”
楚南风背着手,一副高人风范,“比如指点你几招修行上的关窍,或者送你两件趁手的法器。机会难得,你可要想好了。”
这是示好。
也是投资。
林宇沉默了。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救人只是第一步。
救出来之后呢?
宋家这次既然敢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今晚把人救出来,以后呢?
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家人身边。
而且以现在的实力,也守不住。
必须找个靠山。
一个能震慑宋家,甚至震慑青云宗某些人的靠山。
紫霄阁。
这块招牌够硬。
“晚辈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林宇抬起头,直视楚南风。
“说。”楚南风心情大好。
“人救出来之后,我希望他们能得到前辈的庇护。”
林宇的声音很稳,“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求在白云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就这?”
楚南风笑了。
他还以为这小子会狮子大开口,要什么天材地宝。
结果就这?
庇护几个凡人,对他来说简直比喝水还简单。只要他放出话去,在这白云城,谁敢动他楚南风保的人?
“没问题。”
楚南风答应得很干脆,“我可以让人在紫霄阁后院腾个院子出来,让他们住进去。为期一个月。这期间,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他们。”
“一个月?”
林宇皱眉。
太短了。
一个月时间,够干什么?
自己现在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都不为过。宋家、柳长海、甚至宗门内的其他势力,都在盯着。
一个月后,如果没有紫霄阁的庇护,家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一个月不够。”
林宇摇摇头,“我需要十年。”
空气突然安静了。
楚南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月飞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拼命给林宇使眼色。
祖宗哎!
见好就收吧!
十年?
你知道让一个金丹强者当十年的保镖是什么概念吗?
就算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家主,也不敢提这种要求!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楚南风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没刚才那么热络了,“一个月,是看在你那道剑意的份上,送你的顺水人情。十年?你把老夫当什么了?你的家奴吗?”
金丹修士的时间多宝贵。
十年时间,足够他闭关参悟一次大道了。
为了几个凡人,耗费十年心神?
亏本买卖。
不做。
“前辈误会了。”
林宇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晚辈并非要前辈贴身保护,只是借紫霄阁的一个名头,以及在危急时刻的一次出手。”
“那也不行。”
楚南风拒绝得很干脆,“因果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十年太久,变数太多。”
“我加钱。”
林宇突然开口。
楚南风嗤笑一声,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那块龟甲,“加钱?小子,你刚才那点家底我都看透了。除了那道剑意,你还有什么?难不成还能再拿出一道不同属性的剑意?”
剑意这东西,领悟一种就是邀天之幸。
两种?
做梦呢。
“我没有第二道剑意。”
林宇语速很快,“但我有命。还有未来。”
“我愿意支付一百万下品灵石,作为这十年的保护费。”
轰。
这回轮到李月飞坐不住了。
一百万?
这小子疯了吧?
把你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楚南风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百万?你拿得出来吗?”
“现在拿不出。”
林宇面不改色,“这笔钱,算我欠前辈的。十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哈!”
楚南风被气笑了,“空手套白狼?小子,你在跟我画饼?”
“是不是画饼,前辈心里清楚。”
林宇指了指地上的断剑,“十九岁,筑基初期,四品道基,领悟完整剑意。这个潜力,值不值一百万?”
楚南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狂。
是真的狂。
敢跟金丹修士谈分期付款,还是一张嘴就是一百万。
但……
他说得没错。
这个潜力,确实值。
只要这小子不死,十年之后,别说一百万,就是一千万,也就是个数字。
更重要的是。
如果这小子真的成长起来了,这份香火情,可比一百万灵石值钱多了。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
这是一场豪赌。
赌林宇能一飞冲天。
“阁主。”
一直在旁边装鹌鹑的李月飞,这时候突然大着胆子插了句嘴。
他看准了楚南风在犹豫。
这是个刷存在感的好机会,也是卖林宇人情的好机会。
“那个……属下觉得,这事儿能行。”
李月飞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说道,“咱们紫霄阁在白云城的势力根深蒂固,庇护几个凡人,也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费不了什么精力。”
“而且……”
他看了林宇一眼,“林师弟这天赋,百年难遇。若是以后真成了大器,咱们紫霄阁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肖长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帮腔:“楚兄,此子绝非池中物。今日你护他家人周全,来日他必百倍奉还。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楚南风没说话。
手指在龟甲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另外三人的心口上。
林宇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赌。
赌楚南风是个有野心的投机者,而不是个守财奴。
如果输了,那就只能带着家人亡命天涯。
但那样的话,生存几率几乎为零。
一定要赢。
必须赢。
“一百万。”
楚南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林宇,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接了。”
“成交。”
林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只要能护住家人。
别说一百万。
就是把这条命卖给魔鬼又如何?
楚南风从袖子里甩出一张金色的契约符纸,“咱们还是按规矩办事。欠条加上心魔大誓,敢赖账,天打雷劈。”
“没问题。”
林宇接过符纸,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毫不犹豫地按了上去。
血光一闪。
契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