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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来了!(1 / 1)

欧阳广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淹没在电扇的噪音里。

“第一,永远相信你的直觉。当你觉得不对劲,那就是不对劲。不要回头验证,不要试图合理化,立刻走。”

“第二,不要信任任何‘完美’的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安排,如果你觉得一件事顺得不可思议,那它一定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胜利脸上,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第三!”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准备好牺牲一切。包括蒻溪对你的爱,对你的记忆。”

“必要的时候,你必须‘消失’,甚至必须‘背叛’。对她最深的保护,就是让她彻底恨你,忘记你。”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李胜利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直抵心脏。

“我记住了。”

欧阳广铭重新坐回椅子,忽然显得很疲惫。

......。

八月二十二日,北平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蒻溪抱着新买的搪瓷盆和暖水瓶,站在梧桐树荫里。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学校就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李胜利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知道啦。”

蒻溪笑着,眼睛却有些红。

“你也是,新工作……别太拼命。”

“放心。”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她回头挥了挥手。

李胜利站在原地,直到三楼的某个窗户打开,蒻溪探出头来,用力朝他挥着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转身离开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校门对面,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戴着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正靠着车杆打盹。一切都很正常。

李胜利自然地拐进东侧街道,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一家绸缎庄的玻璃橱窗时,他借着反光,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那个打盹的车夫,抬起了头,草帽下的眼睛,正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不是目送,是观察。

李胜利的心跳平稳如常。

他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穿过一条窄巷,走进一家小饭店。

要了些吃食,坐在靠里的位置慢慢吃。

十分钟后,他付钱离开,重新汇入人群。

没有跟踪。

至少,没有明显的跟踪。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如果对方专业到让他无法察觉,那意味着什么?

下午四点,李胜利提着一网兜葡萄走进后海48号院。

葡萄是路上买的,紫得发黑,上面还挂着白霜。

“妈,给您带好吃的来了!”

陈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的衣裳。

看见他,眼睛一亮,针线随手往笸箩里一丢,迎上来。

“哎呀,这么大个儿!”

她接过网兜,掂了掂,眉开眼笑。

“快进来,外头热,屋里凉快。”

他去水龙头下面,清洗了一串儿,摘下一颗最大最紫的,递到陈妈嘴边。

“妈,您尝尝,甜着呢。”

陈妈就着他的手,张口叼住,汁水顺着嘴角溢出一点,赶紧用手绢擦掉,笑得眼睛弯弯,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

“真甜。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

“路过看见有卖的,想着您爱吃。”

李胜利说得自然,又摘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母子俩坐在树荫下下的石凳上。

陈妈说,说医院里新来的小护士笨手笨脚打碎了针管。

说王正清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半夜才回来,天没亮又走了。

说隔壁院子的石榴今年结得特别好,压弯了枝头,赵大娘答应熟了送他们几个。

都是琐碎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事。

李胜利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很享受,这一刻的平凡和真实。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染上橙红,王正清还是没有回来。

“估计又得熬夜。”

陈妈看了天边,叹了口气。

“你爸这工作啊……唉,算了,不提了。今晚住这儿?”

“不了妈,我明天还有事,得回去准备准备。”

陈妈没再多问,她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个沉甸甸的饭盒,是洗干净的装过饼干的铁皮盒子,外面用旧毛巾仔细包好。

“我自己腌的酱菜,萝卜干、鬼子姜,还有点儿雪里蕻。你带着,早上就粥吃,下饭。”

她塞进李胜利手里,又拍了拍他胳膊。

“一个人在外头,别糊弄。吃饭是顶要紧的事。”

离开时,陈妈一直送到胡同口。

李胜利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身影。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渐深的黑暗里。

走到东单北大街,李胜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间崭新的书店静静矗立在夜色中。

大片的玻璃窗映出对面模糊的灯光和树影,像一个精致的、空荡荡的盒子。

以后,它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就不再是纯粹的“李胜利”了。

至少,不完全是。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

西苑,联络部,勃朗宁手枪。

欧阳广铭那三条铁律,一字一句,钉在脑子里。

还有那个在巷口“打盹”的车夫,草帽下抬起的、沉默的眼睛。

李胜利站在黑暗的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遥远、冰冷、沉默地闪烁着。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一切,走进卧室,拉亮了电灯。

“啪。”

灯光亮起的刹那,他脸上最后一点犹豫、不安、沉重,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光明与黑暗,平凡与危险,爱与牺牲。

所有的路,都在这个夜晚,无声地交汇、纠缠、指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路的尽头,是革命先辈们走过的,不知埋葬了多少无名者的烈士。

李胜利伸出手,拉灭了灯绳。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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