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咸阳城外十里处,两人在一处隐秘的林中换回了原来的衣物。
当那身玄色常服换成绣着十二章纹的黑色龙袍,当那布衣商贾变回睥睨天下的始皇帝时,嬴政的气势也随之改变。
他不再是赵桓那个“颇有资产”的爹,而是这片天下的主人。
蒙恬也换回了上将军的铠甲。
“回宫。”
嬴政翻身上马,率先向咸阳城门驰去。
麒麟殿。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殿内熏香袅袅,气氛肃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侍立的宦官宫女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传赵高。”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片刻后,中车府令赵高小步快跑着进入大殿,他身形瘦长,脸上总是带着讨好的笑容。
今日,他却笑不出来。
皇帝陛下微服归来,不问政事,不召见任何大臣,第一个传唤的竟是自己。
这绝不寻常。
“奴婢赵高,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赵高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嬴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赵高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着自己。心中忐忑不安,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浸湿了鬓角。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赵高,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赵高心中一颤,赶紧回话:“回陛下,奴婢自入宫便侍奉陛下,已有二十余载。”
“二十余载……”嬴政拖长了语调,“不算短了。”
“能侍奉陛下,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赵高连忙表态。
嬴政不置可否,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告诉朕,你,对朕可忠心?”
赵高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但他知道,这道题若是答错,自己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他赶忙磕头,声泪俱下。
“陛下!奴婢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奴婢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奴婢的命就是陛下的!权势于奴婢如浮云,唯有陛下的安危,才是奴婢心中所系!若有半点二心,甘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他一边说,一边用头颅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表演。
“忠心?你所谓的忠心,是对朕,还是对这大秦的权势?”
这诛心之问,让赵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对陛下!唯有陛下!没有陛下,何来大秦?何来权势?奴婢心中只有陛下!”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着腰,不敢抬头。
“朕让你办件事。”
“请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去,将方士们新近炼制的仙丹,取几枚来。”
赵高一愣。
“再抓几只兔子,几只鸡,一并带到殿外。”
仙丹?兔子?鸡?
赵高完全摸不着头脑。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亲身试药?不对,若要试药,为何还要抓活物?
难道是怀疑丹药有异,要用活物来测试?
赵高心中念头飞转,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直到殿门外,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快步离去。
嬴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赵桓那句“赵高篡改诏书”。
若是在今日之前,有人跟他说这话,他只会当成笑话。
可现在,杀意在嬴政心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又压了下去。
正如赵桓所说,始皇死,天下才会乱。
自己如今已得长生,与天同寿,这天下,便乱不起来。
赵高这条狗,用的还算顺手,暂时留着,也无伤大雅。
赵高躬身退出麒麟殿,直到看不见殿门,才敢直起腰。咸阳宫的寒风吹过,他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归来后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如此古怪。
仙丹?活物?
赵高不敢深思,只觉得头皮发麻。小跑着向宫中方士们所居住的院落赶去。
方士居所。
赵高赶到时,徐福的居所内竟有几分忙乱,几个道童正将些许书卷器物装箱。
见到赵高亲至,徐福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了上来,作揖道:“赵府令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
“徐方士,不必多礼。”赵高语气急促,顾不上寒暄,“陛下有旨,命你带上新近炼制的仙丹,随我入殿觐见。”
徐福的心沉了下去。
他正打算以寻找仙山为由,向陛下请求出海,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搜刮的财宝远走高飞,从此逍遥海外。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要见他?
“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徐福试探着问。
赵高压低了声音:“别问了。陛下还让备上几只鸡和兔子,一并带去。快!陛下等着呢!”
鸡?兔子?
徐福的脸色变了。他炼制的丹药,自己最清楚。那些丹砂铅汞之物,少量服用能使人精神亢奋,产生飘飘欲仙之感,可一旦剂量大了,或是长期服用,就是穿肠的剧毒。
用活物试药?
徐福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作镇定:“贫道遵旨。请赵府令稍候。”
他转身入内,从个紫檀木盒中取出数枚赤色丹丸,小心翼翼地放入锦盒。每一枚丹丸都散发着奇异的药香,卖相十足。
不一会儿,赵高便引着徐福及数名心腹方士,捧着锦盒,提着关着鸡兔的笼子,再次来到麒麟殿。
嬴政高坐王座,面沉如水。
“奴婢赵高,携方士徐福等人,叩见陛下!”赵高当先跪倒,声音里带着谄媚。
“贫道徐福,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徐福等人也跟着跪下。
赵高膝行两步,仰头笑道:“陛下洪福齐天!徐方士呕心沥血,仙丹炼制又有所精进。此丹夺天地之造化,陛下服用,定能长生久视,与天同寿啊!”
徐福听着这话,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不敢抬头,趁机说道:“陛下,贫道夜观天象,见东方紫气升腾,正是海外仙山显露之兆。贫道恳请陛下恩准,让贫道率三千童男童女,即刻出海,为陛下求来真正的长生不死药!此行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嬴政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对着殿下侍立的内侍一摆手。
“将丹药,喂给那些畜生。”
听闻此话,徐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陛下,万万不可!”他惊呼出声,“此乃仙丹,采天地之灵气,夺日月之精华。凡俗畜生,肉体污秽,如何能承受仙丹神力?此举是为亵渎神药,恐遭天谴啊陛下!”
赵高也反应过来,赶紧附和:“是啊陛下,徐方士所言极是!仙丹何其珍贵!陛下龙体尊贵,若要试药,也当用死囚。那些死囚本就该死,能为陛下验证仙丹,是他们的荣幸。何必脏了这麒麟殿,污了陛下的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