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设嘴角的笑容更加浓烈，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又靠近了孟天成的耳边。
“孟县长，要不我们先撤了吧。”
“再待下去，这张脸可就丢到省里去了，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从后门走。”
表面上是为了领导着想，实际上却是把孟天成逼到绝路上去。
孟天成现在一走，就等于官方给刘青山失败盖了章。
孟天成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抬眼，在人海里搜寻着那个年轻人。
刘青山站在舞台一侧红色地毯上。
寒风轻拂过他单薄的风衣，他依然笔直地站立着，如同一根插入雪地里的标枪。
面对周围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眉毛也没有皱起。
他正在抽烟。
劣质香烟在指尖燃烧，烟雾随着风飘散。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一样。
赵建设顺着孟天成的目光看去，心中冷哼了一声。
装。
继续装。
我看你能骗得了我多久。
黑风口那边没有传来消息，但是他们那个光头的手下一向很狠，就算不能把人弄死，把车队堵上一晚上应该没问题。
没有水泥，没有沙子，你刘青山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变出房子来？
就在赵建设准备站起来宣布仪式推迟的时候，地面上突然发生了震动。
紧接着第二下。
震动很强，在主席台上的茶杯盖子之间有轻微的碰撞声。
“怎么回事？”
有人惊呼起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好像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又好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嘴闭上，转过头看工地大门外的主干道。
视线尽头，漫天飞雪里有一个大黑影。
这是一辆大货车。
车头全是泥巴，保险杠也已经变形了，挡风玻璃上还有被钝器砸出的裂痕，但是这些都不影响它威风凛凛的样子。
它仿佛是从战场上刚刚杀回来的钢铁巨兽，咆哮着冲破了风雪的阻隔。
后面跟了一车又一车，看不到头的车队。
长龙。
一条由钢铁制成的长龙。
“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刚才还对着镜头冷嘲热讽的记者们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连麦克风都忘了举。
赵建设刚想站起来的身子就僵在了半空中，屁股还没有离开椅子，整个人就仿佛被点了穴一样。
他的瞳孔迅速收缩，紧紧盯着前面开路的卡车。
不是本地的车牌。
隔壁市的车辆牌照。
轰隆隆——
车队没有减慢速度，直接开进了工地的大门，在空地上整齐排列。
刺耳的刹车声遍布天空。
二十辆载货的重卡宛如一道铜墙铁壁，把所有的质疑声全部堵了回去。
车门被开进去。
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壮汉。
张玉露穿了一件油渍斑斑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是昨晚打斗时被玻璃碎片划的。
但是她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凶。
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管钳，大踏步走到车厢后面，把上面的帆布扯了下来。
哗啦。
堆积如山的水泥袋显露出来。
“海螺”牌高标号水泥是市场上最好的硬通货。
“卸货”
张玉露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依然很穿透。
几十名司机、装卸工同时跳下车，他们身上也受了伤，有的衣服破了，有的手上缠着纱布，但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嚎叫着开始搬运。
咚咚咚！
一袋袋水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扬起了一阵灰尘。
卸货的地方。
这是示威活动。
这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宣战。
刘青山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大步走过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惊讶不已的记者，也没有去看主席台上来来往往的各种表情的领导们，直接走向了疲惫不堪的张玉露。
张玉露看到这个男人走过来的时候，之前绷紧的劲儿一下就松了下来。
她咧开嘴笑起来，笑容里带了一丝凄美和得意。
“怎么样？”
“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好意思的呢？”
刘青山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地帮她擦去脸上的血痕，手指粗糙，但是动作很温柔。
“疼不疼？”
“疼个屁，老娘把光头的两颗牙都打掉了，那才叫疼。”
张玉露嘴硬，但是眼睛圈还是红了一圈。
昨晚在黑风口，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玩命。
那几个人手里有刀，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回不去，害怕这批货物无法送出，害怕见到这个男人失望的眼神。
刘青山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望着主席台。
他走下舞台接过一个麦克风。
刺耳的电流声使得全场鸦雀无声。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待这么长时间了。”
刘青山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播到工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平稳而有力。
“昨晚路上有些堵，遇到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狗挡住了去路。”
“但是大家可以放心，狗的腿已经断了，路也通了。”
说完之后，全场都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是在指桑骂槐，但是又没有人敢说破。
赵建设坐在台上，脸色铁青，双手紧紧地抓住膝盖，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经变成了白色。
那是他的爱犬。
这是他设计好的圈套。
就这样被刘青山破了，而且是以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破的。
让他更加害怕的是，刘青山居然能够从外省调来这么多水泥。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封锁计划彻底失败了，同时也说明了刘青山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关系网。
“特别感谢一个人。”
刘青山突然转过身去，对着主席台上的赵建设笑了一笑。
赵建设心里很不踏实。
“感谢我们项目的总指挥朱副局长。”
刘青山举手向赵建设打招呼，如果不是赵局长的鞭策，如果不是本地建材商集体缺货，我也不至于下决心引进外省优质的、便宜的原材料。”
“这批水泥的进价比本地便宜了百分之十。”
“降低的成本以后会回馈给我们的购房者。”
杀人罪。
这话一出，台下记者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闪光灯疯狂地对准了赵建设。
这就是把赵建设推到火上烤了。
你不是要封住我吗？
那么我就告诉大家，是因为你们的封锁，才使我找到了更加便宜的货源。
你不仅是坏蛋，而且很愚蠢。
赵建设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还要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头点头致意。
他这一辈子从没受到过这样的憋屈。
孟天成坐在一旁，看着赵建设吃瘪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掩饰着嘴角的笑容，接着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既然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我就宣布一下，黄龙县阳光花园项目复工仪式，现在开始”
鞭炮声炸响。
震耳欲聋。
漫天红纸屑中，铲车发动起来，巨大的铲斗深深地插入冻土里。
这是破局的第一铲。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开。
赵建设没有打一声招呼就阴着脸钻进了奥迪车里离开了。
孟天成把刘青山叫到临时工棚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