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一片,周边除了哭喊就是枪炮声。
“......人呢!”
谢殊左顾右盼,伸长脖子朝前看。
所有人都在跑。
距离他最近的那张面孔属于一位中年老汉,此时正抱住包袱朝前冲。
五大三粗,肉眼可见的壮硕,蛮横地将一切碍眼东西撞开。
”Duang——”
“哎呀!!!”
谢殊捂住肩膀,顺着惯性痛苦后退,慌乱中棉鞋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嘶......!”
痛呼声未等出口,腰身又被刮蹭到直接翻面,即将栽倒发生踩踏事故的前一秒他踉跄着狼狈冲到道路最边。
喘了两口气后,低头。
包没了。
连带内部所有财产,食物和身份证明。
棕色的棉鞋上巨大半只黑脚印,宛如一个猖狂的笑脸。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就因为人多,寻不到两个哥,现在更是丢的彻彻底底。
......也罢。
谢殊目光落向匆忙的人群,决定先回家。
哥和小哥进城肯定得回家里看看,这个时间......不知道爸妈走没。
路边流民混合杂兵,个个步履匆忙。
“别挤!车要翻了!”
“老周,你老婆在后面找你呢!”
“别往中华门走!那边——“
耳边声音吵嚷,各类音色混杂在一起,没有一个对话能听全。
“砰!砰!砰!”
远处传来枪声。
谢殊低下头,逆着人流快步走,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句话都不敢跟别人搭。
他只是莽撞,又不是蠢货。
城里肯定出事了。
看情况,比他爸口中说的还要严重数倍。
身旁都是些着急逃命的,有的连老婆孩子都扔了,这时候冒头,运气不好遇见个胆子大的想打家劫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怪不得哥和小哥急匆匆赶回来。
不是说要弄租界吗?租界动静会这么大?打成这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老百姓全给吓跑了?
正思考着,天空突然传来“轰隆”的声响。
谢殊身体一顿,猛然抬头,斜上方正有两架飞机朝前急速而来。
“妈啊!”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弯腰抱头朝反方向冲去,刚跑出不超过五步——
“轰隆!”
声音几乎是在耳边炸开。
谢殊只感觉一股热浪袭来,视线突然升高又降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疼。
脑瓜子疼。
恢复意识的第一秒,谢殊脑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他感觉有一副鞋垫,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从他的左耳右耳掏出,肆意妄为地搅动着。
“呃......”
眼皮宛如千斤重,用了很大力气终于睁开。
什么也看不清。
谢殊缓慢地眨动眼睛,斑驳的光影晃下来,他呆愣两秒钟,这才反应过自己头顶盖有一顶竹编箩筐。
头顶怎么会有一顶破箩筐呢?
他迷迷糊糊地想。
小拇指试探地挪动,胳膊却死活也抬不起来。
张口想出声,喉咙更是嘶哑的厉害,半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四面八方都是枪炮声,不知道是耳鸣还是确有此事。
谢殊:“......”
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倒是有人路过,但距离实在太远,箩筐又实在太大,整个上半身都被遮挡,求救的视线通通演给自己看。
天黑了。
天亮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天无绝人之路,谢殊自愈了。
他踉踉跄跄地坐起身,右手撑住地面,机械地转动头颅打量周遭环境。
三米外是一户人家。
此时门户大敞,屋顶的瓦片被炸的到处都是,院中砸断的木条和泥土堆了满地。
谢殊喘了口气,从衣服内层摸出两块压缩饼干,一口一口吃完,稍微恢复体力后扶墙站起身,慢慢走进院内。
“......有人吗?”
“......”
鸟都没一只。
院里没人,值钱东西都已经搬走,谢殊转悠一圈直奔厨房水缸。
“咕咚咕咚咕咚——”
伴随着胃部的充实感,大脑的晕眩逐渐减轻,他终于腾出精力叹气:
“唉......”
“我上辈子这是造过什么孽啊,咋啥倒霉事都能让我碰上呢。
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这里离家还有足足六公里,幸好一路熟人多,随便一家有人就不用自己去走......应该有人吧?
“哗啦——”
谢殊弯腰抓起一捧土,胡乱揉动两把脸后,迈步朝门外走去。
......
奶奶的,全跑了。
谢殊靠住围墙,面无表情地滑坐下去,屁股下面冰凉,心头却火辣辣的。
头顶,谢记布行的牌匾高悬。
店内空无一人,连根线头都没有留下。
脚边是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日军劝降信息,身前行人匆匆。
两个小时前,他找了个长相愚蠢的少男,让对方帮忙回聂家叫人。
但直到现在,对方还没有回来。
一辆货车从路上开过,车厢内人叠人,后面还不断有人想挤上车。
“轰隆——”
“砰砰砰!!!”
枪炮声震耳,硝烟弥漫,天空的颜色比昨天更加浑浊,城内百姓也更加慌乱。
“轰隆!!!”
......冲动了。
但凡出来追人时,带几个能打的保镖都不会这么窘迫。
走了将近一天,一个熟人没见到,搭车钱也没有,实在没招询问路人,怎么说的都有。
有的说鬼子要进城杀人,大家都要完蛋了。
有的说日军仁善,大家该过日子过日子,城破前几天躲在家里,别出门就没得事。
还有人啥也不知道,听到第一种说法就跑,第二种说法就留。
谢殊就属于那种啥也不知道的。
但他没有选择权。
无论是出城还是回家,剩余体力都不支持。
“谢殊?!!!”
突如其来一声喊。
声音扬得极高,谢殊正思考要不要去偷去抢,闻声眼睛瞬间亮起,立刻转头看过去!
五米外,聂涯坐在自行车上面,车身转弯斜冲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他脸色差得好像看见谢殊在杀人,声音几乎变了调。
谢殊开心极了。
在见到对方的瞬间,他表情恢复明媚,说话时嘴角下意识一垮:“我找你,爸妈呢?”
聂涯张张嘴,最后言简意赅道:“......上车。”
他将斜挎包卸下,伸长胳膊递向旁边,柳庭玉抬手接过,眉头拧紧并未开口。
两辆自行车并排而立。
谢殊保持原来的坐姿,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拽起,海拔突然升高,眼前画面瞬间黑下去,人也下意识往前倒。
耳边阵阵嗡鸣。
“你哪不舒服?”
“头......摔了一下......”
话音刚落,人就被稳稳放在自行车后座,聂涯的声音忽远忽近,“抓好,你忍住,前面一公里就是医院,不舒服就抓我......”
“轰隆!!!”
话未说完,街道再次爆炸,两辆自行车同时向右翻倒,聂涯护住谢殊在地面滚了好几轮。
“砰!砰砰砰!!!”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枪声。
短短三天,接连两次爆炸冲击波,谢殊彻底受不了,胃部开始犯恶心,头晕脑胀只想干呕。
不等他吐出来,整个人就被拎起扔至肩膀。
“去他的!车坏了!”
柳庭玉语中的气恼几乎要溢出来,抬头与聂涯对视一眼,拔腿便往东跑。
二人一个背包一个背人,肩膀处的谢殊被颠的七荤八素。
“呕!”他张嘴想吐。
“砰——”
下一秒,只感觉枪声响在耳边,极快的气流削过额前,身下的肩膀明显停顿住,随后移动速度瞬间加快。
日本人进城了。
.......
金陵房屋构造复杂,三拐两拐,几人便将身后人甩掉。
前方又是穿着日本军服的人,枪声再次响起。
逃无可逃,无可奈何,聂涯与柳庭玉掏枪解决视线内的两名日本士兵,转身冲进最近的一间房屋。
“嗞呀——“
屋门关闭,外界的枪声却始终隔不住。
“你们......爸妈呢?”
谢殊刚被放下来,捂住脑袋闭眼皱眉,询问道:“爸妈还在城里吗?怎么就你们两个人?”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