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突然的反常状态，顾沉舟只能联想到一个诱发因素。
那就是系统。
他握着姜晚的手，带她跟上大家的脚步。
“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顾沉舟的体温熨帖着姜晚冰冷的皮肤，他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入姜晚耳中。
“晚晚，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不管系统是多么离奇的未来科技产物，即便是无法和它对抗，顾沉舟也不想让姜晚一个人被困在未知的恐惧里。
他这条命是姜晚几次救下来的，大不了他就把这条命还回去，让系统没有任务目标。
那个时候，它还能如何？
早上的码头人声鼎沸，姜晚却觉得她和顾沉舟所处的小小空间，格外的安静。
她仰头望着顾沉舟宽肩窄腰的背影，又低头去看他牢牢握着自己的手。
“等晚点我和你说。”
就算要说，也不能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要是被人听到了对话内容，说不定要把他们当成两个疯子。
顾沉舟握着姜晚的手紧了紧。
“好。”
江州公安这次请华大考古队过来对文物估价，为的是后续给杨执谦等人更准确的量刑。
杨执谦作为首犯，不管怎么量都是个枪毙的结果。
其他人则需要按照涉案金额、伙同作案内容等各个方面来考量判刑的轻重。
姜晚他们这些学生，都是跟着来长见识的。
为了保存文物，江州公安局特意空了一个仓库，派人日夜值守。
董明建在里面走了一圈，气得直拍大腿。
“造孽，这些人真是造孽啊！”
“光是留下的就有这么多，还不知道被他们弄出去的有多少！”
一想到大量的珍贵文物流失海外，董明建的心都在滴血。
陈飞英跟在他们身边，听着这些有文化的学者们讨论每一件文物的年代、历史、价值。
心中同样感到痛惜。
他安慰董明建：“还好，这些文物被我们抢救回来了。”
“董教授，这几天就麻烦你们辛苦一下，尽快把文物资料和估值做出来。我们好第一时间拿去给法院。”
董明建大手一挥：“放心，不吃不喝我都要让那帮混蛋早点被判刑！”
姜晚在心里默默的想，纯爱真的不行，老师现在靠的就是纯恨的力量。
中午休息的空档，顾沉舟来找姜晚。
“楚于英想见你。”他怕姜晚忘了这个名字，还解释说，“就是刀婆婆，这是她本名。”
姜晚对这名字是不可能忘记的。
她在悬崖村没见到刀婆婆跟着过去，还想过她过会不会出什么事。
现在看来，是被公安一起抓了。
她问：“现在能过去吗？”
“能，我带你过去。”
姜晚以前想过，结束了三峡考古工作，如果有机会，如果刀婆婆长寿，她们或许还能再见面。
却没想到，如今再见，她已经是等待受审的犯罪嫌疑人楚于英。
看守所的会见室简陋阴暗。
与A4纸差不多大小的透气窗开在接近屋顶的地方，阳光照进来，路过破旧的桌子椅子，还有经年日久成了黑色的钢筋栅栏，被剥夺了所有的暖意。
刀婆婆，也就是楚于英，由公安看守着坐在桌子一侧，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姜晚过去从书里读过许多“一夜白头”的苍老，现在见到刀婆婆，才领悟那是怎样的画面。
前不久还能在大溪村拿着拐杖打闹事村民的老太太，如今头发全部都是灰白色，满脸的皱纹顺着肌肉走向耷拉下来，像是一张快要融化的人皮。
“幺妹儿，你来咯。”
声带的摩擦挤压，让刀婆婆的声音有种恐怖片旁白配音的粗粝质感。
姜晚坐下，神色复杂的问：“婆婆，你为什么要找我来？”
刀婆婆笑着咳嗽了两声，她的胸腔像是个老旧的风箱，带着呼哧呼哧的难听声音。
“哎哟，怕是要走咯……临死前就想找个人摆两句。可我老婆子想来想去，能说话、想见的，就只剩你这个女娃儿了。”
这话有种苦涩的荒谬感。
姜晚想说，你在大溪村那么多年，就没有一个想见的人？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在大溪村的第一天，刀婆婆递给她的那根走山路的木棍，现在还在她床底放着。
刀婆婆并不在意姜晚的反应，也不管她的欲言又止，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我晓得你恨我，我害得你差点命都没得。你有啥子想问嘞，尽管问，我都给你说，只给你一个人说。”
站在刀婆婆身后的公安精神一振，不断给姜晚使眼色。
这个老太太实在是太顽固了，什么都不肯说。
她上了年纪，稍有不慎就会当场两腿一蹬死过去。
这导致他们对这老太太无计可施。
姜晚收到公安的眼神明示，轻轻的点头。
“婆婆，你对杨执谦做的事情，知道多少，晓不晓得他们在外头联络的人？”
“他们瞒得死，不准人晓得。但这么多年了，我男人、我娃儿，还有我，都跟他们一路做事，还是晓得些事情。”
刀婆婆捂着嘴侧身咳嗽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加像是被强行敲响的破锣。
“你到村里头找，就在你头回看到我的那个铁匠铺，门口石头底下，我藏了个盒子，里头就是他们跟外国人写的信。”
公安惊奇的瞪大眼睛，他们死活问不出的东西，居然被这年轻女孩轻松问到了。
“好，我会去的。”姜晚从兜里掏出手帕放到刀婆婆面前，让她能擦一擦剧烈咳嗽后的生理性眼泪。
刀婆婆万分珍惜的摸着手帕，褶皱堆叠的嘴角咧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口牙。
姜晚看的心里难受，忍不住问：“你就不能不走这条路吗？”
“不能哦。”
刀婆婆把手帕叠好，放进囚服的上衣口袋里，没舍得用。
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他们说要给我养老。”
“幺妹儿，你是没看到过，那些老得动不了的人，死的时候是啥子样子。”
“他们瘫在屎尿里头，肉都烂完了，饿得连被子的棉花都啃，肚子胀起好高。”
刀婆婆的眼睛红着，干涸的流不出眼泪。
“吓死人咯。”
“我不想那个样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