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闭上了眼。
一缕极淡的清辉自他眉心亮起,又瞬间隐去。
当他再睁眼时,那老吏口中的一切浮夸之词,在他眼中都已是千疮百孔的谎言。
“你在说谎。”
考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
“履历之中,三处夸大,七处隐瞒。”
“永州任上,你曾因贪墨受上官申斥,此事,为何不报?”
那扮演官员的老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瞬间泌出一层细汗。
考台之上,主考官王瑞,在那考生的名册上,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慕容雪的视线,又转向另一座高台。
武胆院的考场。
一名肌肉虬结的考生赤裸上身,独自面对十名披挂全甲的军士。
那十名军士皆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身上那股铁与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开始!”
主考官一声令下。
十名军士齐声怒喝,战刀出鞘,从十个方位同时扑上,刀锋交错,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考生不闪不避。
他右脚猛然跺地,发出一声沉闷如战鼓的低吼。
轰!
一股炽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
冲在最前的两名甲士,竟被这股纯粹的气血之力,硬生生冲得脚下踉跄,后退了半步!
考生的双眼霎时血红。
他整个人低伏下去,如一头冲入羊群的公牛,悍然撞进了刀网。
他彻底无视了那些劈砍在肌肉上的刀刃,只用最原始的拳头与肩膀。
每一拳,都砸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每一次冲撞,都将一名重甲军士撞得口鼻喷血,离地飞起。
一炷香。
仅仅用了一炷香。
十名精锐甲士,尽数倒地呻吟,失去了再战之力。
那名考生,身上也已是刀痕遍布,鲜血顺着肌肉的纹理淌下。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挺直了被鲜血浸透的胸膛,对着高台上的主考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武胆院,考生,张铁牛!”
“考核,完成!”
高台之上,副院长龙啸天那只独眼之中,迸发出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灼热光芒。
他抓起朱笔,在张铁牛的名字后面,写下一个淋漓如血的“甲”字。
慕容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文能勘破人心。
武能拳碎铁甲。
这就是大秦仙朝选拔人才的方式?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小小的西兰国,那套沿袭了数百年的诗赋取士,是何等可笑。
何等的……幼稚。
就在这时,考场一角,忽然起了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考生还是考官,甚至是拓跋宏与慕容雪,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丞相秦幽亲自坐镇的“法序司”考台前。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木讷的年轻考生,正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面前,摆着一桩悬案的卷宗。
而他对面,丞相秦幽,正用一种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着他。
“周帆。”
秦幽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本相,最后问你一遍。”
“这桩灭门惨案的卷宗,你当真,没有做过手脚?”
周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哭腔,从地面传来。
“相……相爷明鉴。”
“学生冤枉。”
“此案卷宗,学生只是奉命整理,绝不敢有半分篡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极致的恐惧,闻者伤心。
周围的考生,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不忍之色。
这桩“无头灭门案”,三天前由大理寺送来,案情盘根错节,线索中断,所有参与整理的考生都苦不堪言。
这个叫周帆的,更是三日未眠,才勉强整理成册。
看他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谁也不信他敢在当朝丞相的眼皮底下玩花样。
秦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周帆。
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剥离了万物表象,直抵核心的绝对冷静。
全场的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位帝国中枢的最终裁决。
许久。
秦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秩序感。
“周帆,你可知,何为‘文心’?”
周帆一愣,茫然抬头。
“文心……是读书明理,养浩然正气……”
“错。”
秦幽冷漠地打断他。
“文心,是‘理’,是‘序’。”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帆面前那份看似完美的卷宗。
“此案,看似无解。”
“但万事万物,皆有其内在逻辑。”
“死者王员外,身中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死于失血。这不是泄愤,是拷问。”
“拷问什么?卷宗记载,王家祖上曾得横财,来路不明,后迁至京城。凶案现场,金银分毫未动,唯独丢失一卷王氏族谱。可见凶手所图,非财,而在‘名’,在‘根’。”
秦幽每说一句,周帆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拷问,寻根。”
“能让凶手不惜灭门也要寻找的‘根’,只有一个可能。”
秦幽的目光陡然凝聚,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周帆的脸上。
“他自己,就是王家之人。”
“他要找的,不是别人的族谱,而是他自己!”
“一个不被家族承认,流落在外,却又对家族秘密了如指掌的,王氏子孙!”
轰!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思维都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一团乱麻般的案情,在秦幽的言语下,被瞬间梳理得脉络清晰。
“而你,周帆。”
秦幽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整理的卷宗,刻意隐去了三条关键证词。”
“其一,王家老仆曾言,王员外年轻时在江南有一私生子。”
“其二,邻居曾见,案发前几日,有一与你身形、相貌七分相似的书生,在王府外徘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秦幽拿起卷宗,指着一处被墨迹轻微污染的地方。
“你在誊抄证物清单时,将书房搜出的一枚‘鱼形玉佩’,错写成了‘圆形玉佩’。”
“那枚鱼形玉佩,正是当年王员外留给私生子的信物。”
“你不是错写。”
秦幽的声音,如同最终的裁决。
“你是心虚。”
“因为,真正的鱼形玉佩,就在你的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帆的身体猛地一弹。
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所有伪装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怨毒。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近在咫尺的秦幽,暴起刺去!
“老东西!我杀了你!”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
周围的护卫甚至来不及拔刀。
眼看那闪着幽蓝光芒的匕首,即将触及秦幽的胸膛。
秦幽却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