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赵虎捏着那张质地粗糙,却印着奇怪方块字的兽皮“课程券”,满腹狐疑地走进了街对面的“新希望学堂”。
学堂很简陋,就是三间打通了的平房。
里面却黑压压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尘土,还有一缕隐约可闻的血腥气。
几乎都是和他一样,刚在“大秦医药”剁完手的散修。
他们脸上混杂着好奇、期待,又夹带着几分买了便宜货的不安。
“听我二舅的邻居说,这李铁将军,以前是林大人亲卫营的百夫长,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何止!我听说他那条胳膊,是为了救一队袍泽,被一头熊妖王活生生给嚼了!”
“嘶——那这课,买药白送的,咱们可是占大便宜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赵虎的心也跟着燥热起来。
他不过是末流宗门一个外门弟子,连内门长老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现在,却有机会得到这等沙场宿将的亲自指点?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只剩单臂的魁梧大汉,踏了进来。
他每踏出一步,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沉沉一跳。
他脸上交错的疤痕扭曲可怖,目光里不带任何热度,只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口。
整个教室的嘈杂,瞬间被扼死。
一股无形却有若实质的铁血煞气当头压下,让在场所有自诩见过血的散修,都感到呼吸滞涩,手脚发凉。
李铁。
他甚至不需要自我介绍。
他整个人,就是一座从血海里打捞上来的、刻满了功勋与死亡的石碑。
“都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粗粝,每个字都磨着听者的耳膜,有种钝刀刮骨的触感。
“很好。”
李铁走到教室前方那块用黑漆刷过的木板前,拿起一根木炭,手腕一抖,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出现在上面。
【战斗,不是请客吃饭】
他转过身,挨个扫过一张张因紧张而僵硬的脸。
“今天,我只教三件事。”
“第一,什么是杀气。”
李铁没有解释,缓缓地,落在了第一排一个气息最是雄浑的炼气后期散修身上。
刹那间。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意有若实质,瞬间贯穿了那散修的神魂。
那散修壮硕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滚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连魂魄都在被寸寸抽离。
“看到了吗?”
李铁收回目光,那散修顿时全身失力,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惧。
“这就是杀气。”
李铁的声音不带分毫温度,钻入耳中,让人遍体生寒。
“这东西,装不出来,也不是什么功法特效。”
“是你杀的人,斩的妖,够多之后,从你骨头缝里自己渗出来的味道。”
“真正的生死搏杀,你人还没到,你的杀气,就足以让你的敌人吓破胆,腿抽筋。”
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种蛮不讲理、直击灵魂的教学方式,震得头皮发麻。
“第二,什么是弱点。”
李铁拿起木炭,在黑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个简略的人形。
接着,用红色的矿石粉末,在上面点出几十个致命的圆点。
太阳穴。
咽喉。
心脏。
后腰肾脏。
裆下要害。
“这些,就是人身上最不经打的地方。”
李铁用木炭条,重重地戳着黑板上的红点,那“笃、笃、笃”的闷响,让每个人的心口都跟着发紧。
“我不管你们练的是什么‘猛虎拳’,还是什么‘飘雪剑法’。”
“在战场上,你们的刀,你们的剑,你们的拳头,只需要对准这些地方。”
“用最快的速度!”
“用最省力的动作!”
“用最狠的力道!”
“打进去!”
“一击,就让他死!”
“任何多余的花招,任何所谓的‘起手式’,都是在给你自己挖坟!”
赵虎听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引以为傲的宗门拳法《猛虎拳》,讲究大开大合,威猛无铸。
可跟李铁这套招招掏心窝子的“杀人术”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在田里挥舞王八拳。
“第三。”
李铁丢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独眼,再次缓缓扫过全场,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许莫名的意味。
“什么是,团队。”
他指向窗外。
远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无数凡人修士混杂在一起,喊着号子,操作着古怪的铁器,正在建造一座座高楼。
“看到他们了吗?”
“那个扛水泥的,那个拧铁疙瘩的,那个在矿洞里挖石头的。”
“他们任何一个人,单独拎出来,都是最底层的苦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当他们被组织起来,各司其职,为了同一个目标去流汗时。”
“他们,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李铁的声音扬起,撕裂了原先的沙哑,字字句句都带着金石之音,撞进每个人的胸膛!
“你们也一样!”
“你们是散修!是独狼!是被宗门世家踩在脚底的泥!”
“你们习惯了猜忌,习惯了背叛,习惯了单打独斗!”
“但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着,去相信你身边这个和你一样,被欺压,被盘剥的同伴!”
“把你的后背,交给你的战友!”
“用五个人的团队,去猎杀一头需要十个人才能杀死的妖兽!”
“用一个团队的智慧,去完成一个你一个人永远也接不到的高价任务!”
“这,才是大秦商会,才是新希望学堂,要教给你们的,最宝贵的东西!”
这番话语,有若熔岩灌顶,将在场所有散修心中那层隔阂与猜忌烧得一干二净!
他们热血上涌,浑身颤抖。
是啊。
他们是散修,是修真世界最底层的尘埃。
他们活得卑贱,死得无声。
可在这里。
他们,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
“好了,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李铁一挥手,打断了所有人的激动。
“回去后,每人写一份三千字的听课心得。”
“明天这个时候,交给我。”
“写得最好的前三名,可以获得跟我一同出海,实战狩猎妖兽的机会。”
“……”
刚刚还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结拜的散修们,脸上的激动神采瞬间消散。
写……写心得?
还他娘的是三千字?
这玩意儿,比让他们去跟一头筑基期大妖单挑,还要难上百倍啊!
赵虎也彻底傻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教室,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的整个修仙观,都被搅成了一锅粥。
这个“新希望学堂”,处处都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
教的东西,简单粗暴,直指核心,每一句都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可这课后的安排,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生不如死。
他正恍惚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处,两个人正缓缓走来。
他不认识那两人。
可他体内的灵力,他的神魂,都在本能地战栗,发出臣服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