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宾客，没有了保镖甚至连仆人都看不到一个。
张诚独自一人走上了那条长长的台阶。
别墅沉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破碎的酒杯和食物残渣还没有清理。
刘金山就坐在大厅正中央那张太师椅上，还是昨天的位置只是他身上那件定制的唐装，换成了一套灰色的居家服。
他那只被子弹贯穿的右手，用白色的纱布厚厚地包裹着吊在胸前。
曾经的地下皇帝，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寡老人。
刘福站在他的身后脸色同样憔悴，看到张诚进来刘福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给他看座。”刘金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福搬过来一张椅子放在刘金山的对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张诚没有坐，他只是环视了一圈，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刘金山的脸上。
“二十四个小时还没到，你的效率很高。”
“我这条命都是张先生你给的，不敢不尽心。”
刘金山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账本上的人，除了几个已经跑到天边抓不回来的，剩下的，我都让人‘请’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码头上的，船上的，也都停了。”
“只是，有一样东西，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津门港的心脏里，我拔不掉。”
“说。”
张诚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陈虎。”
刘金山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他是我手下最狠的一条狼，跟了我十五年，津门港所有的走私生意，都攥在他的手里。”
“我让他停手，他不肯。”
“他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津门港也该换个新主人了。”
张诚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刘金山这棵大树倒了，下面的豺狼虎豹想要自立山头，再正常不过。
“这是你的家事。”
张诚的语气很平淡。
“你应该自己清理干净。”
“如果只是我的家事，就不敢劳烦张先生。”
刘金山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张诚。
“这条狼，不是我一个人养的。”
“他的背后，还有别的饲主。”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码头上扛包的穷小子，有人把他带到我面前，让我给他一口饭吃。”
“这些年，他替我赚的钱，三成进了我的口袋，剩下的七成，都流向了一个我惹不起的地方。”
“什么地方。”
“蓝天福利事业集团。”
刘金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张诚的瞳孔，终于收缩了一下。
线索，在这里对上了。
“陈虎现在在哪里。”
“他知道您会来，所以，他也来了。”
刘金山的话音刚落。
别墅二楼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猛虎纹身。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凶神恶煞的男人，每个人的腰间，都鼓囊囊的。
“老板，有贵客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陈虎的嗓门很大，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他走到刘金山的面前，根本没有看张诚一眼，而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刘金山那只受伤的胳膊上，重重地拍了拍。
“老板，您这手，得好好养着，以后还要拿来写字画画，颐养天年呢。”
刘金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陈虎。”
刘金山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
“你还认我这个老板。”
“当然认啊。”
陈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您永远是我的老板，只不过，您老了，该退休了！”
“以后津门港的事情，就不用您操心了，我替您扛着。”
他说着，终于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暴戾和不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诚。
“这位小兄弟，就是新来的规矩吧。”
“看着挺面生的啊。”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发出一阵哄笑。
“我叫张诚。”
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哦。”
陈虎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原来你就是那个把王书记和我们老板都拉下马的张诚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一边说，一边朝张诚伸出了手。
“认识一下，我叫陈虎，津门港的新主人。”
张诚没有跟他握手。
“刘金山已经金盆洗手了。”
张诚看着他。
“津门港以后，也不会再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是吗？”
陈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津门港码头上那上万个靠着灰色生意吃饭的兄弟，你来养吗？”
“他们有手有脚，可以做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陈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那些兄弟，除了打打杀杀，走私运货，什么都不会。”
“你让他们去做正经生意，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张先生，我知道你厉害，连王书记都栽你手里了。”
“但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断了我一个人的财路也就罢了，你要是想断了我上万兄弟的活路。”
陈虎的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张诚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保证，明天天亮之前，津门市的海河里，会飘满尸体。”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陈虎直起身子，重新挂上了那副嚣张的笑容。
“王坚也好，刘金山也好，他们之所以能坐稳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们懂这个道理。”
“水至清则无鱼。”
“津门港这潭水，要是太干净了，会死很多人的。”
张诚沉默了片刻。
“你背后的人，是陆家明。”
陈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我不认识什么陆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