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夜。
京北铁路线,一列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货运列车,正向着靖北城方向疾驰。
车轮碾过铁轨的撞击声单调沉闷,混入燕北平原无边的夜色里,像一头潜行的钢铁巨兽。
列车中段,一节经过特殊加固的闷罐车厢内。
窗户被厚实的黑布封死,仅有一盏马灯在桌上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承泽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
他的副官陈峰,以及一个沉默的卫兵——“影卫”的伪装形态。
车厢轻微颠簸,桌上茶杯里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
陆承泽的指尖,在一份密报上轻轻敲击。
密报来自靖北城,上面罗列着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个名字,后世的记忆与原主的认知迅速融合,让这些名字背后的面孔、欲望与立场,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秦岳山,松辽省督办,父亲的结拜兄弟,元老重臣。
此人忠厚,能顾全大局,历史上是自己的坚定支持者,可为柱石,可惜远在松辽省,远水难救近火。
万福麟,黑水省司令,重实利的老派人物。
必须拉拢,但更要防范。
汤阁忱,炎河省都统,父亲的把兄弟,骄横跋扈,匪气深重。
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需要用雷霆手段震慑,或是用重利安抚。
臧奉久,靖北城省长,文官之首。
这个人极擅钻营,是靖北城里最灵敏的“风向标”,用好了,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的目光在两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杨雨霆,朔方军总参议,人称“小诸葛”,自视甚高,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一直将自己视为黄口小儿。
这是他接班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顾明远,黑水省省长,杨雨霆的铁杆盟友,死死攥着朔方的铁路命脉。
这两人一文一武,沆瀣一气。
最后,是那致命的外部威胁。
扶桑国扶桑国朔方驻屯军。
司令官村冈长太郎,高级参谋河本大作。
那群饿狼,正潜伏在朔南铁路沿线,等着扑上来撕咬最肥美的血肉。
陆承泽放下密报,抬起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得像是两口古井。
“陈峰,你说,我们那位杨总参议,此刻是在为父亲垂泪,还是在盘算着,这靖北城该换谁来当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车轮的轰鸣中异常清晰。
陈峰身体下意识绷紧,压低声音:“杨总参议……心思深沉,但有辅帅、寿帅他们在,他应该不敢妄动……”
“不敢?”
陆承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
“权力这东西面前,有什么不敢的?”
“父亲在时,他是臣。”
“父亲不在了,他就是一方枭雄!”
“你觉得,杨雨霆会甘心屈居我一个毛头小子之下?顾明远会痛快地把铁路交出来?”
“别做梦了!”
他骤然停步,视线逼视着陈峰。
“我们此行,争分夺秒,就是在抢!”
“抢在扶桑国人动手前,抢在杨雨霆之流发难前,抢在人心彻底散掉前!”
“必须用最快的刀,斩断所有乱麻,稳住靖北城,拿到名分!”
他转向陈峰,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抵达靖北城后,你持我的密令,立刻去见臧奉久省长,还有袁金铠、刘尚清这些父亲信得过的老人。”
“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我公开露面之前,把靖北城的局面给我死死摁住!”
“必要时,可以动用任何手段!”
“是!”陈峰挺身立正,声音铿锵。
“至于‘影卫’……”
陆承泽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沉默的“卫兵”。
“你进入靖北城后,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两个地方。”
“扶桑国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司令部。”
“以及,杨雨霆、顾明远的宅邸和办公处!”
“我要知道他们每时每刻见了谁,说了什么,有什么密谋。”
“特别是他们与扶桑国人的任何接触,一个字都不能漏!”
“影卫”微微颔首,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车厢内响起:“指令确认。监视目标:扶桑国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司令部,杨雨霆,顾明远。执行模式:深度潜伏,情报收集。”
话音刚落。
只见“影卫”的右手食指指尖,无声无息地液化。
两滴微小的银色液珠分离出来,悬浮在空中。
液珠急速变形、固化,伴随着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到的振翅声,化作了两只与真实蚊子别无二致的微型飞行器。
复眼、口器、翅翼,纤毫毕现,甚至连蚊足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陈峰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着那两只“蚊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着枪套的手渗出了冷汗。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陆承泽的眼底也闪过惊异,但旋即化为绝对的掌控。
这就是他的底牌。
“去吧。”
他轻声道。
“让靖北城里的牛鬼蛇神,再无秘密可言。”
两只金属蚊子振翅一飞,瞬间没入车厢角落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影卫”的本体,依旧如同一座雕塑,静立原地。
列车呼啸,穿行在沉沉的黑夜里,像一柄刺向风暴中心的利剑。
陆承泽重新坐下,合上双眼。
他的脑海中,无数棋子正在落盘。
朔方,我不会丢。
那些想趁火打劫的,无论是外寇,还是家贼……
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