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压力如山,内部暗流涌动。
扶桑国人在旁边磨刀霍霍,南都的江仲庭也没闲着。一封封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催促陆承泽早日归统,完成“形式上的统一”。
陆承泽知道,这一趟南都之行,是躲不掉的。他必须亲自去会会这位名义上的领袖,为朔方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也为即将到来的抗日大局布下一颗关键的棋子。
八月初,陆承泽以“养病”和“商讨国是”为名,秘密乘坐专列南下。
随行人员精简而强干:副官陈峰,贴身护卫影卫(已变化成一名普通卫士),还有两名精通法律、外交和经济的幕僚——当然,这两人也是系统出品的精英。
专列一路呼啸,穿过华燕京原,跨过长江天堑。
当列车缓缓驶入南都下关车站时,站台上已经是旌旗招展,军乐阵阵。南都政府给足了面子,周敬堂、宋子文等大员亲自到场迎接。
但陆承泽能明显感觉到,这热闹的欢迎仪式背后,是一双双审视、猜忌甚至带着敌意的眼睛。
当晚,江仲庭在金陵路中枢官邸设宴为陆承泽接风。
这是一场典型的“鸿门宴”。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穿着中山装的江仲庭,操着一口软糯的宁波官话,满脸堆笑,拉着陆承泽的手不放,一口一个“承泽老弟”,显得亲热无比。
“承泽啊,你能深明大义,顺应潮流,不仅是国家的功臣,也是我江仲庭的好兄弟啊!”江仲庭举杯,“来,为国家统一,干杯!”
“委员长谬赞了。”陆承泽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承泽年幼识浅,只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委员长定鼎中原,承泽自当追随,共襄盛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正的戏肉来了。
江仲庭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心腹谋士杨永泰,陆承泽这边也只带了一名系统幕僚。
密室里,空气有些凝重。
“承泽啊,”江仲庭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今冯、阎虽然表面服从,但心里各有算盘。只要你朔方归统,全国政令统一就指日可待了。不过……关于这归统后的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是在探底牌了。
陆承泽早有准备,他不卑不亢地开口,伸出了三根手指。
“委员长,承泽既然来了,就是带着诚意来的。对于归统,我有三点浅见,还请委员长斟酌。”
“第一,朔方归统,拥护中央,这是大是大非,没得商量。但是,朔方地处边陲,强邻环伺,扶桑国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就在卧榻之侧。为了有效抵御外侮,恳请中央允许朔方在行政、军事上保有相当的自主权。特别是对日交涉,那是火药桶,需要灵活处置,不能事事请示,贻误战机。”
江仲庭眉头微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这是要“听调不听宣”啊。
“第二,”陆承泽继续说道,语气诚恳,“朔方军四十万将士,都是先父留下的老底子。他们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朔方人,乡土观念重。归统后,可以接受中央番号,进行整编,但各级军官为了稳定军心,暂不宜大幅调动。军饷补给,初期仍由朔方地方筹措,就不给中央财政添麻烦了。”
这一条,看似是体谅中央,实则是保住了军权和财权。
“第三,”陆承泽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条,“承泽年轻,资历浅,恐怕难当大任。我愿以‘朔方边防军司令长官’之职,专司边防,守好国家的北大门。至于中原的事务……那是委员长和诸公的舞台,承泽绝不插手。也请中央体谅朔方的难处,勿调朔方军入关参与内战。我们的枪口,只对外,不对内!”
这三点一出,密室里静得可怕。
这哪里是归顺?这分明是“划江而治”的翻版!名义上统一,实际上还是那个独立的朔方王国!而且还明确表态:不打内战!这让一直想利用朔方军去打马鼎山、沈百川的江仲庭,如鲠在喉。
“承泽,你这可就……”江仲庭面色一沉,语气明显透出不悦,“让中央为难了。既已归统,军政本该统一,哪有另立一方的道理?至于不入关……如今匪患猖獗,各地也不安宁,正是需要举国协力戡乱的时候。”
旁边的杨永泰阴恻恻地接话:“张司令,中央对朔方可是抱了厚望的。若是能在剿匪上有所建树,您的地位自然更稳。要是只守着自家地盘,难免……惹来非议啊。”
威胁。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算是明着了。
陆承泽心里冷笑。上一世,朔方军就是信了这套,入关打了半天内战,结果老家都让人端了,落得个无根无萍的下场。
这一回,绝不能再走这条老路。
他抬起头,直视江仲庭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
“委员长,杨秘书长。非是承泽推诿,实在是形势逼人啊!”
“扶桑国人亡我之心不死!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在边境虎视眈眈,落雁桥的血还没干!如果我把主力调入中原打内战,扶桑国人趁虚而入,朔方三千万同胞怎么办?祖宗留下的土地怎么办?”
“到时候,我陆承泽就是华夏国民族的千古罪人!连委员长您,恐怕也要背上‘丢土失地’的骂名啊!”
他站起身,语气激昂:“承泽在此立誓!朔方归统后,必竭尽全力,经营边防,把朔方变成国家的钢铁长城!绝不让日寇越雷池一步!所需军备、资金,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们也自己解决,绝不拖累中央一分钱!”
“我要做的,是替委员长、替国家,守好这扇大门!让中央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治理中原!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忠诚吗?”
这番话,软中带硬,大义凛然。既点明了扶桑国的现实威胁,给江仲庭扣上了“民族大义”的高帽子,又承诺了自力更生、不添乱、不索饷。
江仲庭沉默了。
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陆承泽脸上转了几圈。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如果强行收权,陆承泽很可能翻脸,甚至倒向扶桑国人,那是江仲庭最不想看到的。如果同意他的条件,虽然不能直接利用朔方军,但至少朔方名义上归顺了,自己的威望达到了顶峰,而且有个傻小子在北边替他挡着扶桑国人,似乎也不亏?
权衡良久,江仲庭终于展颜一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陆承泽的肩膀。
“好!好一个‘守好北大门’!承泽啊,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
“就依你!朔方归统,中央原则上不干涉朔方具体军政事务。你陆承泽,就是中央委任的朔方边防军司令长官!咱们一言为定!”
妥协达成了。
陆承泽心中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但他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名分。
“多谢委员长信任!”陆承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而在他身后,那名一直没说话的系统幕僚,悄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这次谈判,他提供的数据和心理分析,功不可没。
离开南都前,陆承泽看着车窗外滚滚的长江水,眼神深邃。
“归统……只是开始。接下来,就要看怎么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