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厂一号车间。
机器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皮带轮飞转，带着种让人眼晕的节奏。空气里混着机油、铁屑和汗水的味儿——这味儿对外行是刺鼻，但在李振寰眼里，这就是工业的荷尔蒙。
可他现在的脸色不好看，甚至有点黑。
身后跟着的一帮技术员和工段长，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李振寰径直走到那条正生产“十三式”步枪的总装线旁。他没说话，直接从传送带上抄起一支刚装好、还没来得及上油的步枪。
“哗啦！”
他熟练地一拉枪栓。
“卡壳。”
李振寰冷冷吐出俩字，眉毛拧成了疙瘩。他又试了几下，枪栓推回去的时候，明显有股生涩的摩擦感，还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啪！”
他把枪重重拍在检验台上，那声音吓得旁边的车间主任一哆嗦。
“这就是你们造的枪？”李振寰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问，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玩意儿要是上了战场，你是让弟兄们拿它打鬼子，还是拿它当烧火棍跟鬼子拼刺刀？”
车间主任是个老资格，姓刘，平时也算有点威望，这会儿却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辩解：“李总工，这……这都是老毛病了。咱这机床都是老掉牙的货，刀头也不行，公差大点在所难免。再说了，只要能打响不就行了？以前杨督办在的时候……”
“别提以前！”
李振寰猛地戴上眼镜，目光锐得像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少爷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我，不是让我来这儿就着咸菜混日子的！公差大？那是借口！刀头不行？那是理由！”
他随手抓起一把刚车出来的撞针，举到刘主任眼前：“你瞅瞅这撞针的倒角，毛糙得像锯齿！这是刀头的问题？这是人心的问题！是糊弄！是觉得当兵的命不值钱！”
周围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瞅。新来的总工发火了，这可是稀罕事。
李振寰深吸一口气，平了平情绪。他知道，光骂没用，得拿出真本事震住这帮老油条。
“王师傅！”他冲着人群里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是枪厂的一把刀，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平时最看不上那些只会在办公室画图的“洋学生”。
“李工，有何指教？”王师傅把手里的锉刀往兜里一插，斜眼看着他。
“听说您老的手艺，是靖北城里独一份。”李振寰笑了笑，随手拿起刚才那支枪，“咱们打个赌咋样？就赌这支枪的毛病出在哪儿。我要是输了，往后这枪厂您说了算，我给您打下手。您要是输了……”
“我输了咋样？”王师傅脖子一梗。
“您要是输了，就得带着这帮徒子徒孙，老老实实按我的新规矩干！哪怕我让你把这枪管车成绣花针，你也得给我车出来！”
“成！赌就赌！”王师傅也是个暴脾气，他不信这个看着文绉绉的年轻人真懂这行当。
李振寰二话不说，从旁边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和冲子。
“计时！”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像变戏法似的动了起来。
拆解、分解、检查。
那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枪托、枪机、弹仓、扳机组……一个个零件像听话的孩子，顺顺从枪身上脱下来，整整齐齐排在桌上。
不到三十秒，一支完整的步枪就变成了一堆零件。
“这手速……”王师傅的眼神变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没几千次的拆装经验，根本练不出来。
李振寰拿起那个枪机，指着闭锁凸笋的一个微小切面，递给王师傅：“您老给掌掌眼，这儿是不是多了0.05毫米？”
王师傅接过来瞅了半天，又拿游标卡尺量了量，脸色“唰”地变了。
“神了……”他喃喃自语，“还真是多了那么一丝丝。这……这是热处理的时候变形了？”
“对，也不全对。”李振寰拿起粉笔，在旁边黑板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除了热处理的温度没控好，更重要的是钢材！咱以前用的那种钢，含碳量不均，一过火就容易应力变形。再加上切削的时候冷却液配比不对，导致刀具磨损快，这尺寸自然就跑偏了。”
他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嗓门洪亮：
“工友们！咱造的是杀人的家伙，不是小孩玩具！差之毫厘，那就是生死之别！我知道大家有难处，设备旧、材料差。但这都不是咱造破烂的理由！”
“打今儿起，我有三个法子，要彻底治治这毛病！”
“第一，换钢！溪城府铁厂那边，我已经跟周博士通过气了，专门给咱炼了一批含铬、钼的特种枪钢！这种钢，硬度高，韧性强，那是日耳曼联邦毛瑟厂的标准！谁要是再敢拿以前那种烂铁糊弄事，趁早滚蛋！”
“第二，改工艺！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模块化生产流程图’。”李振寰从包里掏出一大卷图纸，铺在桌上，“往后，这枪不再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咱分工！车枪管的专车枪管，做枪机的专做枪机！每人只干一道工序，但必须干到极致！我要让每一个零件，拿起来就能装，装上就能用！这就是洋人说的‘互换性’！”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计件工资加质量奖！”李振寰看着那些眼神发亮的工人，抛出了杀手锏，“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好，拿得更多！凡是产品合格率达到98%以上的班组，月底奖金翻倍！要是能提出技术改进被采纳的，直接奖大洋一百块！”
“哄——！”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工人们的眼睛都红了。一百块大洋？那可是够一家老小吃一年的！以前给沈敬之干活，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现在这新来的李总工，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掏啊！
“李工！您说咋干就咋干！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我王大锤第一个不答应！”王师傅带头吼了起来，那股子倔劲儿全化成了干劲儿。
李振寰看着这群重新被点着激情的工人，心里松了口气。
改革，这就开始了。
一个月后。
当新一批“十八式”步枪和“十七式”轻机枪送上靶场时，连最挑刺的警卫师师长王雷都乐得合不拢嘴。
“好枪！真是好枪！”
王雷端着那挺轻机枪，一口气打光一个弹匣。枪声清脆连贯，没半点卡壳。远处的靶子被打得稀烂。
“这精度，这稳当劲儿，比咱以前买的洋落儿都强！尤其是这散热，打了这么久枪管都没红！李博士，神人啊！”
李振寰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箱箱崭新的家伙，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这只是开头。”他轻声说，“下一步，咱要造那种能两个人抬着走、火力却能压住一个连的通用机枪！那才是真正的战场收割机！”